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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献俘太庙,杀气冲天

    天还没亮透,午门外的广场上就已经跪满了人。
    这些人身上的大红官袍,在这灰濛濛的晨曦里,显得格外刺眼。
    以往上朝,哪怕是这种大朝会,大傢伙儿虽然不敢喧譁,但眼神里好歹还有点活气儿。遇到熟人,眉来眼去打个招呼也是常有的事。
    可今儿个不一样。
    今儿这午门外,静得跟乱葬岗似的。
    几百號朝廷大员,跪在那儿,一个个都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肚子里去。
    那膝盖底下的金砖硬得硌人,跪久了钻心的疼,可愣是没一个人敢哪怕稍微动一下腿。
    钱谦益跪在文官队伍的最头前。
    他这会儿早没了往日里文坛领袖的风度。
    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现在白得像张纸。
    额头上的冷汗一滴一滴顺著鼻尖往下淌,滴在冰冷的地面上,摔成八瓣。
    他昨儿晚上接到圣旨的时候,差点没再晕过去。
    “爬也要爬来”。
    皇上这话,可不是说著玩的。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跪在他身后不远的一个礼部侍郎。
    那人平时跟他走得挺近,但这会儿,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一样。
    听说昨晚锦衣卫去这人家里传旨的时候,这位侍郎大人正好在写遗书,嚇得把那半截遗书直接吞肚子里了。
    “噠、噠、噠……”
    一阵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这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趴在地上的官员,身子都不约而同地颤了一下。
    来了。
    那活阎王来了。
    朱由检没坐那个八人抬的大轿子。
    也没换上那身金灿灿却又沉甸甸的袞龙袍。
    他就穿著昨天那身沾著血、掛著灰的战甲,没戴头盔,头髮只是隨便束了个髻。
    他就这么骑著那匹同样满身泥泞的战马,从德胜门一路进来。
    身后,是大队大队的骑兵。
    那些骑兵身上也没好看到哪儿去,甲叶子残缺不全,有的胳膊上还缠著渗血的白布条。
    但那股子杀气,隔著老远都能把人冻僵了。
    街道两旁的百姓早就被隔开了。
    但那欢呼声还是像海浪一样,一层盖过一层地涌进午门这高墙深院里来。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姓们在用这种最朴素的方式,宣泄著死里逃生的狂喜。
    而这欢呼声听在跪著的百官耳朵里,却像催命符一样刺耳。
    它在提醒他们:
    这天下,变天了。
    以前那种靠著一张嘴皮子就能把皇帝架在火上烤、裹挟民意逼宫的日子,一去不復返了。
    朱由检骑著马,慢悠悠地进了午门广场。
    他没下马。
    甚至连韁绳都没勒紧。
    任由那马蹄子“噠噠”地敲在金砖上,一下一下,就像敲在百官的心口窝上。
    他就这么著,骑著马,在太庙前的广场上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了跪在最前面的那一排文官面前。
    那马蹄子,离钱谦益的脑门,也就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嘶——”
    战马打了个响鼻。
    一团热气喷在钱谦益的头顶上,还带著几星泥点子,直接甩在了他的脸上。
    钱谦益浑身一个激灵,把头埋得更低了,那额头死死地抵著地面,恨不得把地砖杵个洞钻进去。
    “怎么?”
    朱由检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不带一点火气,却冷得嚇人。
    “怎么都不抬起头来看看朕?”
    “不想看看朕这身新行头?”
    “还是说……不想看看朕给你们带回来的那几千份大礼?”
    没人敢接话。
    “既然不想看,那就给朕听著!”
    朱由检突然提高了嗓门,那声音一下子变得比刀子还尖锐。
    “带上来!”
    隨著他一声令下,御林军从中分开一条道。
    几千个五大绑的人,被像是拖死狗一样拖了上来。
    他们被扒得只剩下一条犊鼻裤,赤裸的上身在寒风中冻得青紫。
    这些人,曾经都是在辽东不可一世的八旗贵族。
    有牛录额真,有甲喇额真,甚至还那几个没来若及跑掉的贝勒。
    那曾经让大明君臣谈之色变的辫子,现在就像是一条条死蛇一样耷拉在光禿禿的脑袋后面。
    “噗通!噗通!”
    御林军也没客气,一踢膝窝,把这些人按著跪成一片。
    黑压压的,正对著那帮红袍大员。
    “抬起头来!”
    朱由检猛地一拉韁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百官们被这动静嚇得不得不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钱谦益和周延儒等人,正好跟对面跪著的那个贝勒眼对眼。
    那是阿敏。
    曾经带著镶蓝旗在辽东杀人如麻的二贝勒。
    现在,他哪还有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嘴里塞著破布,眼神浑浊,身上全是鞭痕,哆嗦得像只脱毛的鵪鶉。
    朱由检手里攥著马鞭,指著阿敏,又指了指那一地的俘虏。
    “诸位爱卿,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们口中不可战胜的八旗天兵。”
    “这就是嚇得你们要朕下罪己詔、要朕南狩弃都的虎狼之师。”
    他一边说,一边策马在两拨跪著的人中间来回踱步。
    “几天前,就在这金鑾殿上。”
    “你们一个个那是慷慨激昂啊。”
    “说朕失得,说朕是独夫,说这建奴入关,全是朕一个人的罪过。”
    “逼著朕杀魏忠贤,逼著朕向天下人谢罪。”
    他说著说著,突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这个空旷的广场上迴荡,格外瘮人。
    “现在呢?”
    “朕把这三万大军全宰了,给这几千个活口都绑这儿来了。”
    “你们倒是再跟朕说说。”
    “是朕失德?”
    “还是……你们这群只会窝里横、见著洋人建奴就腿软的废物无能?!”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著血沫子,喷在所有人的脸上。
    全场死寂。
    只有寒风卷过广场发出的呜呜声。
    钱谦益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话。
    想说点什么“陛下圣明”、“臣等死罪”之类的场面话来搪塞过去。
    可那嗓子就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
    皇帝这是在撒气。
    也是在算帐。
    这种时候,谁敢出头,谁就是那个往刀口上撞的傻子。
    “怎么?都哑巴了?”
    朱由检看著这群噤若寒蝉的大臣,眼里的鄙夷更重了。
    “平时不是很能说吗?”
    “那嘴皮子不是翻得比书页还快吗?”
    “引经据典,口若悬河,把朕驳得体无完肤。”
    他策马走到一个御史面前。
    这御史就是当初那个第一个跳出来要皇帝下罪己詔的人。
    朱由检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逼著他对视。
    “你,来给朕说说。”
    “这《春秋》之义,是不是教你们怎么在大敌当前的时候,先把自己的君君父往火坑里推啊?”
    那御史嚇得两眼翻白,浑身抽搐,一股骚臭味从裤襠里传了出来。
    竟然是当场嚇尿了。
    朱由检嫌恶地收回马鞭,一脚把他踹翻。
    “废物!”
    他重新勒马回到队伍最前面,居高临下地看著所有人。
    “朕知道,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你们在想,只要挺过这一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只要把头磕响点,把认罪的话说漂亮点,朕这个当皇帝的,为了所谓的圣君面子,就不好意思真把你们怎么样。”
    “毕竟,法不责眾嘛。”
    说到这儿,朱由检收起了脸上的那点冷笑。
    他的表情变得很平静。
    那种暴风雨来临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平静。
    “可惜啊。”
    “以前那个想当尧舜之君的朱由检,已经在卢沟桥上死过一次了。”
    “现在的朕,不想当什么圣君。”
    “朕就想当个明白人。”
    他转过身,背对著百官,面前就是太庙那巍峨的大殿。
    列祖列宗的牌位就在里面供著。
    他朝著太庙的大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然后直起身子,也没回头,只是淡淡地拋下一句话:
    “別以为喊几句死罪,这事就算完了。”
    “这血债,得用血来偿。”
    “王承恩!”
    朱由检的声音並不大,但在王承恩耳朵里,那就是惊雷。
    “奴婢在!”
    一直像个影子一样缩在旁边的王承恩,赶紧那是连滚带爬地跑过来,跪在马前。
    “这献俘仪式完了。”
    “但朕的心气儿还不顺。”
    “把这些韃子怎么处置了,你是知道的。”
    “至於这帮跪著的……”
    朱由检指了指身后那一大片红袍。
    “朕记得,锦衣卫那边,是不是有个单子?”
    王承恩身子一抖,但马上就稳住了。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这几天因为兴奋和操劳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
    “回皇爷,有。”
    “骆指挥使那边,早就备好了。”
    “名单上的人,这几天干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是吃了什么,都记著呢。”
    这话一出。
    地上的百官终於有了点动静。
    那是一种极度恐惧下產生的骚动。
    不少人开始小声地啜泣,有的甚至开始磕头求饶。
    “陛下饶命啊!臣只是一时糊涂。”
    “陛下开恩啊!臣是被猪油蒙了心啊。”
    钱谦益没出声。
    他只是觉得眼前发黑。
    有名单。
    真的有名单。
    他这些天虽然闭门不出,但他那些门生故吏干的事,他哪能不知道?
    这名单上,就算没他的名字,也少不了跟他有关联的人。
    这就是要连根拔起啊。
    朱由检没理会身后的求饶声。
    他冷笑一声,那声音里带著一股令人心寒的决绝。
    “別急著喊冤。”
    “有名单的,一个都跑不了。”
    “没在名单上的,也別高兴得太早。”
    “要是让朕发现谁还在给这帮人通风报信,或者是想著法儿地给朕添堵。”
    “那这太苗前空著的地儿还多著呢。”
    “正好,可以让列祖列宗好好看看,这大明的江山,到底是被谁给败坏的!”
    说完这句话。
    朱由检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一抖韁绳,策马向著乾清宫的方向奔去。
    留下一屁股的灰尘,还有那几千名瑟瑟发抖的大臣。
    以及,那还在地上跪著的、已经绝望了的后金俘虏。
    “別跪著了。”
    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也不看那些大臣,只是对著手下的那些同样全副武装、满脸横肉的锦衣卫力士挥了挥手。
    “该干活了。”
    “按照名单,一个一个请。”
    “皇上说了,少一个,咱们都得掉脑袋。”
    “北镇抚司的大狱不够用,就先往刑部借。”
    “实在不行,这午门外的空地上,先捆他一宿也行。”
    “反正他们以前不也爱在这儿跪门么?今儿个就让他们跪个够!”
    隨著骆养性的一声令下。
    原本死寂的广场,瞬间变成了一锅炸开了的粥。
    锦衣卫如狼似虎地衝进了人群。
    根本不跟你讲什么体面,什么斯文。
    看到名单上的人,上去就是一脚踹翻,然后铁索一套,像拖死猪一样就往外拖。
    哭喊声。
    求饶声。
    叫骂声。
    乱作一团。
    钱谦益虽然没被当场拖走,但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好几个得意门生,被锦衣卫大嘴巴子抽得满嘴是血,然后像垃圾一样拖走。
    他知道,这回,是真的变天了。
    那个曾经被他们玩弄於股掌之间的小皇帝,终於露出了獠牙。
    而这獠牙一露,就是要吃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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