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青送崔长石到门口，握了握手。
    “崔主任，何进的案子牵扯麵可能比较广。调查过程中如果发现新的线索，希望能及时沟通。”
    崔长石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陈书记放心，按程序办。”
    下午，何进从家里被“请”到了市纪委谈话室。
    他不是被銬走的，是崔长石给他打了电话，说“省纪委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请你来一趟京西市纪委配合调查”。
    何进没有拒绝，也没有挣扎，沉默了几秒说“好”，然后换了身衣服，自己走出了家门。
    司机送他到市纪委楼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站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进去。
    省纪委的人在市纪委给他打电话，这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谈话持续了三个小时。
    崔长石问得很细，从扶贫款的第一笔拨付开始，一笔一笔地问，一笔一笔地核。
    何进的回答时断时续，有时候沉默很久，有时候答非所问。但当崔长石把老邱的录音放出来的时候，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录音里，他的声音清清楚楚——“通达建筑是做扶贫项目的，你照顾一下。”
    何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承认。我给老邱打过招呼。”
    崔长石看著他：“还有呢？”
    “没有了。”
    “通达建筑收到的扶贫款，最终流向了长信集团的子公司，你知道吗？”
    “不知道。”
    “马国良个人帐户收到的四百二十万，你知道吗？”
    “不知道。”
    崔长石没有再追问，合上了记录本。
    “何进同志，今天的谈话到此结束。你回去之后，认真反思。需要你配合的时候，我们会再找你。”
    何进抬起头，看著崔长石，眼眶红红的。
    “崔主任，我会不会……”
    “现在还在调查阶段，一切要等调查结果出来再说。”崔长石站起来，“老周，送何市长回去。”
    何进走后，崔长石把谈话记录传了一份给曹征。
    曹征看了之后，给陈青发了条简讯：“何进承认给老邱打过招呼，但不承认知道资金流向马国良的事。省纪委的人没有深挖，暂时只核实了扶贫款这一桩。”
    陈青回了一个字：“好。”
    他在等。
    何进不可能只交代扶贫款的事。他扛不了多久。
    从省纪委的进度和態度来看，长合省的省领导对此应该还有所保留。
    陈青才到京西市没多久，就已经把一个副市长的违纪违法情况掌握了，长合省的脸都丟尽了。
    但这也是陈青作为一个交流干部，在程序上很难突破的原因。
    护短，不只是父母对孩子。
    上级对所管辖范围內的干部，在某些时候，不得已咬著牙也要护著。
    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而下面的干部出了问题，主管和分管领导也难辞其咎。
    更何况陈青在来了不久后就掌握了如此详实的材料。
    但陈青没有擅自行动，而是报给了省纪委，也是留了面子。
    周六上午，旧城改造监督组的第二次会议在市人大会议室召开。
    这一次来的人比上次多。
    除了监督组成员，还有十几名拆迁户代表旁听。王大爷坐在老百姓代表的位置上，腰挺得比上次更直。
    陈青没有参加这次会议，但他让沈浩然去旁听了，要求把会议的主要內容完整记录下来。
    会议由信访办主任蒋丞主持。他先匯报了监督组成立以来做的工作：调阅了近三年的拆迁补偿档案，抽取了五十户进行了实地走访，核查了补偿標准调整的审批流程。
    然后他公布了第一批核查结果。
    “各位代表，经过初步核查，我们发现在旧城改造项目中，有四百三十二户拆迁户的补偿標准与实际执行的补偿之间存在差额。差额从每平米五百元到两千元不等，平均每户差额约一万五千元。涉及总金额约六百五十万元。”
    会议室里一下子炸开了。
    老百姓代表们交头接耳，有人激动地拍桌子，有人红了眼眶。王大爷站起来，声音有些发抖。
    “蒋主任，这个差额怎么解决？什么时候解决？”
    蒋丞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陈书记已经做出了决定。差额部分由市財政先行垫付，下个月十五號之前，全部发放到户。然后由政府向开发商追偿。”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掌声。
    王大爷的眼眶红了，他没有鼓掌，而是低著头，双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
    散会之后，王大爷找到蒋丞，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
    “蒋主任，这是我们家那套房子的差额。我算了，一万八千块。我跟老伴说，这笔钱可能拿不回来了。老伴说，拿不回来也要，是咱的咱就要。”他的声音哽咽了，“不是咱的，我也不会收。”
    蒋丞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沈浩然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回到办公室后，一字不落地告诉了陈青。
    陈青沉默了片刻，说：“下个月十五號之前，这笔钱一定要发下去。你盯一下財政那边，不要出任何紕漏。”
    “明白。”
    与此同时，长合钢铁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
    方远打来电话，声音里带著难得的兴奋。
    “陈书记，省发改委的补充批覆下来了。招標公告下周一就能发出去。”
    “评標委员会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由发改委、国资委、工信局、行业专家、会计师事务所五方组成。招標过程全程录像，评標结果向社会公示。”
    陈青对他的安排很满意：“方市长，你考虑得很周全。招標是长合钢铁改革的关键一步，这一步走稳了，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方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陈书记，有件事我想跟您匯报。”
    “说。”
    “长信集团的人昨天找过我。说是想参与招標，问能不能放宽行业经验的要求。”
    陈青的眼神沉了一下。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招標条件是常委会通过的，我没有权力更改。如果他们符合条件，欢迎报名；如果不符合，抱歉。”
    “方市长，你做得对。招標的事，你要盯死了。长信集团如果进不来，他们可能会在其他环节搞小动作。”
    “我明白。”
    掛了电话，陈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长信集团终於坐不住了。他们找方远，说明他们知道方远是分管工业的副市长，在招標中有话语权。他们不敢直接找自己，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鬆口。
    但方远顶得住吗？
    他想了想，给方远发了一条简讯：“招標期间，所有与报名企业的接触都要留痕。谁找过你、说了什么、你怎么回答的，都要有记录。”
    方远秒回：“收到。”
    周日下午，陈青正在宿舍里看文件，门铃响了。
    他打开门，愣住了。
    马慎儿站在门口，手里拎著一个行李箱，身后跟著陈曦。陈曦穿著一件粉色的棉袄，扎著马尾辫，脸冻得红扑扑的，一看见他就扑了过来。
    “爸爸！”
    陈青一把抱住女儿，转了一圈。
    “你们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马慎儿走进来，把行李箱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
    “提前说了，你又该说『等我忙完这一阵』。我乾脆不说了，直接来。”
    陈青笑了，把陈曦放下，接过马慎儿手里的行李箱。
    “快进来，屋里暖和。”
    宿舍不大，两室一厅，平时陈青一个人住显得宽敞，三个人进来就有些侷促了。陈曦每个房间都跑了一遍，最后站在陈青的书房门口，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张京西市地图。
    “爸爸，你为什么在墙上贴这么大一张地图？”
    陈青走过去，蹲下来，指著地图上的標记。
    “你看，这些红圈圈的地方，是爸爸要解决问题的地方。”
    陈曦歪著脑袋看了看：“好多红圈圈。爸爸，你忙得过来吗？”
    陈青笑了：“忙得过来。一个一个来。”
    马慎儿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打开冰箱看了看，皱了皱眉。
    “冰箱里什么都没有。你平时吃什么？”
    “食堂。食堂的饭还行。”
    “食堂的饭再好，也不能天天吃。”马慎儿从行李箱里拿出几个保鲜盒，“我从家里带来的，红烧肉、排骨汤，给你热一热。”
    陈青看著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年，他欠她们太多。每一次都是马慎儿一个人撑著家，每一次都是他在外面奔波。她说得对——他承诺过很多次“等我忙完这一阵”，但每一次都没有兑现。
    这一次，他不敢再承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