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大明车阵五里开外。
十字军主帅威廉大公跨坐在安达卢西亚白马上。
副官端著银杯,將腥红的葡萄酒递上。
威廉仰起脖子饮了一口。酒液顺著络腮鬍滴落。
他反手將银杯砸进一旁的烂泥坑里。
“东方的农夫,真以为在草甸子上扎一圈破木头篱笆,就能挡住骑士的铁蹄?”
威廉拿包金的马鞭指著远处的黑沉车阵。
罗斯统帅伊戈尔没接话,目光死盯平原尽头。
他的重甲兵一动未动。
“大公。东方人可不会把脑袋掛在几块烂木头上。”伊戈尔嗓音发沉。
威廉冷嗤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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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士的精钢板甲,连床弩都啃不动。”威廉眼中透出残忍,“你指望那些东方矮子,拿拳头来敲咱们的铁壳子?”
另一边,金帐汗国大汗脱脱迷失勒紧马韁。
跨下战马不安地打著响鼻,连连倒退。
草原狼的嗜血直觉,让他嗅到了风里那股极度压抑的死气。
他根本没把十万轻骑往中路填。
硬骨头和雷区,全让十字军这帮铁头去蹚。
大明车阵前方三十五步。
十字军前锋队长亨利死死趴在马背上。
厚重的头盔里,全是他自己粗如拉风箱的喘息。
四米长的白蜡木骑枪端得极平,枪尖锁死对面的实木挡板。
透过面甲那条极窄的视窗。
亨利瞧见木板最底下,贴著地皮露出一排黑乎乎的铁窟窿。
他只当那是大明人留著放污水的口子。
七十斤板甲,两百斤壮汉,配上小半吨的战马狂飆。
亨利篤定,枪尖咬上木板的瞬间,就能把这破车軲轆连根撅起。
大明车阵內。
引线燃到尽头,发出刺耳的嘶鸣。
张猛蹲在木挡板后。
两脚分开,脚底板死死楔住底盘的硬木横樑。
嗡!
三十六斤重的虎蹲炮猛然暴起极大的震颤。
粗长的橘红火舌直接从车底缝隙往外狂喷。
没烧乾净的火药渣子燎著了外头的草皮。
浓烈的硝磺焦臭味直衝燕山卫的脑门。
碎铁钉、烂锅片、生锈的碎枪管。
数不清的不规则废铁片,带著阎王帖,顺著地面刮出一道平展的死亡扇面。
亨利的战马迎头撞进了这层铁幕。
咔嚓几声脆响。战马前排的小腿骨当场被扫成烂渣。
断骨带著血肉瞬间摺叠。
战马前跪的死力,活生生將亨利从马鞍上拔了起来。
两百多斤的人裹著铁壳,在半空越过几步远。
隨后像一滩烂泥般,结结实实拍在偏厢车的木挡板上。
挡板外层包著的生铁皮发出沉闷的巨响。
底盘下压著的重铅块稳如泰山。
把首尾车厢咬死的粗铁链绷得嘎吱作响,硬生生拉住了衝击力。
挡板往里凹了两寸,便被后头砸进冻土的暗桩死死顶住。
亨利的头盔在撞击下严重变了形。
內凹的铁皮当场挤碎了他的鼻樑骨。
他连哼都没哼一声,顺著木板软绵绵地滑进草泥里。
后头压上来的重骑兵压根来不及勒马。
排头的骑士连人带马倒地,成了最要命的绊马索。
第二排战马重重踩在同伴的铁甲和烂肉上,马蹄当场打滑。
巨大的前衝力逼著战马往前翻砸。
后排骑士拼命去扯韁绳。
阵型压得太密,根本没地方躲。
铁皮撞铁皮,肉撞肉,连环翻车的动静在草甸子上连成了一片。
挡板后头。
张猛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猛地站起身,手里的长把木刷直接捅进滚烫的炮膛。
咬著牙死命往下搅弄。
“清膛!”张猛暴喝。
老兵王二提著帆布袋凑上来。
刷子刚抽出,王二就把配好的黑火药整包倒进药室。
紧接著往下狠压第二包零碎铁件。
高台上。
朱允熥从怀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西洋怀表。
拇指摁开金盖。
他低著头,死死盯著里头滴答乱转的秒针。
传令兵攥著红旗立在跟前。
“换两寸长钉。”朱允熥头也不抬,下达死命令。
红旗下压。
车阵底下立刻传出一阵生铁钉子灌进炮管的哗啦脆响。
朱棣立在风口里。
顺著两辆偏厢车的缝隙往外瞄。
头一波冲阵的三百多號铁罐头,全报销在三十步的那条血线上。
后边的大队骑兵被迫降速,乱糟糟地想绕开那堆还在抽搐的马尸。
衝锋阵型稀碎。
朱棣回过头,扫过底下那群有条不紊拿通条填火药的燕山卫。
打了大半辈子塞外血战的燕王。
头一回瞧见,不用弟兄们拿命上去换,就能把重装骑兵的骨头给生生敲断。
蓝玉两只大手死死抓著原木栏杆,大半个身子全探了出去。
“好小子!”蓝玉狠狠拍打栏杆,震得木屑直掉,“拿几十斤的破水管子,硬是把这群铁王八的壳给剥了!”
旁侧。
李景隆慢条斯理地从宽袖里掏出那把纯金小算盘。
右手大拇指隨意往上一推,清了两个算珠。
“殿下。”李景隆眼睛冒著奸商的精光,“外头那一地的破铜烂铁。拖回青石城重新起炉子,足够给咱大明百姓打几千口精铁锅了。”
“这买卖,血赚。”
朱允熥压根没搭理李景隆的算盘帐。
他抬起眼皮。
平原上,十字军的残阵並没溃散。
后续的铁骑重新拉开间距,绕开尸堆。
第二波衝刺开始蓄力。
五里开外。
威廉大公的手死死捏著马鞭,皮手套底下青筋暴起。
最前排骑士惨死的模样被他尽数看在眼里。
但他嘴里挤不出撤退这两个字。
“火器打空了。”威廉眼底泛起凶光,冲副官怒吼,“告诉前锋,全速压上去!不许停!”
副官抓起掛在胸前的铜號。
沉闷嘶哑的催战號声重新铺开。
脱脱迷失见状,直接一拨马头,往外围扯开一大截。
他带出来的十万轻骑跟著往两侧散。
草原人从不把命耗在毫无缝隙的铁板上。
脱脱迷失转著眼珠,像条老狗一样,死抠大明车阵的两翼,想找个漏风的口子。
阵地前沿三十步。
满脸是血的亨利咳出两颗碎牙,拼著命想爬起来。
压瘪的胸甲死死卡住了他的断肋。
他艰难扭过脖子。
大明挡板下沿。
刚才喷火的黑管子,已经被粗暴地清完了膛,重新探出头来。
燕山卫手里的火摺子冒著暗红的火星。
高台上。
朱允熥眼瞅著十字军第二次撞进那条三十步的死线。
“放。”
红旗猛地挥落。
第二道火墙贴著草皮,从车阵里翻涌而出。
成千上万根两寸长的硬铁钉,被狂暴的火药推拉出膛。
带著破开一切的蛮力,直接钻进十字军战马的皮肉里。
铁钉轻而易举地撕开马鎧缝隙,钻进去把里头的血肉筋脉绞成一滩烂泥。
悽厉的马嘶声中,战马成排成排地往前砸。
听著连绵不绝的火炮轰鸣。
威廉大公脸上的横肉直抽抽。
“教皇的臼炮还没推上来?!”他咬牙切齿。
副官脸色极其难看。
“两百门臼炮全陷在后头泥地里了,那铁疙瘩走不动!”
威廉一把抽出腰侧的阔剑。
“调重装步兵!举塔盾往前顶!”威廉声音破了音,“拿人去把大明人的火药填干!”
这种时候退兵,西方的骑士荣光就全成了一个笑话。他只能拿命去耗。
朱棣盯著外头又躺下一片的敌兵。
“太孙。”朱棣指著沙盘外围,“硬茬全黏在正面了。”
朱允熥点头。反手抽出腰带上的短刀。
刀尖戳在沙盘侧翼的空白处。
“侧面的韃子急了。”朱允熥语调森冷。
“传令十七叔。朵顏三卫出阵。去把那些放羊的清理掉。”
传令兵飞奔下台。
车阵两侧,沉重的挡板被人合力往里拉扯开。
铁链子落地。
两条供战马通过的豁口敞开了。
朱权顺手捞起鑌铁头盔,扣在脑袋上。
手里的波斯弯刀錚然出鞘。
“弟兄们。”朱权翻身上马,“蹲够了没?该咱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
“去把外头那些韃子的脑袋,全给老子揪下来当夜壶!”
蹄声如雷。
五万朵顏轻骑顺著豁口,潮水般杀出车阵。
直奔脱脱迷失试图偷鸡的侧翼。
中路正面,屠杀还在继续。
虎蹲炮的装填间隙被燕山卫逼到了极限。
三十步这道坎,彻底成了生人勿进的鬼门关。
死马和烂肉层层叠叠,早垒起了半人多高的血墙。
威廉大公两边的脸颊狂跳。
三万最精锐的铁罐头,连木板的木茬都没蹭到,就在这个距离被硬生生耗进去了五千人。
伊戈尔调转马头。
他手底下两万罗斯重甲没伤半点元气。
“大公。”伊戈尔拋下冷冰冰的一句话,“我带人去抄大明人的后路。这泥坑你慢慢填。”
说罢,两万重装骑兵彻底脱离中路绞肉机。
像一条黑色的毒蛇,朝著青石新城的方向钻去。
两百里外。青石新城。
铁鉉脚下踩著刚刚夯实半截的黄土墙。
城外头。
漫山遍野的大明流民正抡著镐头,疯了似的往下挖烂泥沟渠。
铁鉉背后。
五千神机营老卒排成了三道死阵。
长管火绳枪的引信全燃著,冒著刺鼻的青烟。
铁鉉弯下腰。从墙头上抠起一块带著冰碴的黑泥。
握在手心死命一捏。
油汪汪的泥水顺著他粗糙的指缝直往下滴。
他甩掉泥巴。
“去告诉底下干活的爷们。”铁鉉盯著西北方,嗓门极硬。
“有不要命的白戎,来抢咱们手里的这把黑土了。”
“不管谁来。”铁鉉把腰间的钢刀拔出一半。
“把他们的骨头全砸碎在田地里。明年秋收,庄稼肯定长得壮。”
第295章 疯了吧?你管这叫大明农夫扎的破烂篱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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