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嬴政这一觉睡的格外绵长。
在临死之际,他只是有些淡淡的遗憾,心道终究是没能和朋友们认真的告別。
铁木真或许会很愧疚吧。
嬴政心中微微嘆息。
在这份漫长的平静中,嬴政察觉到自己的身躯像是沉入到深海,陷入了久违的放鬆。
那份阔別许久的鬆弛舒適,几乎叫他喟嘆出声。
死亡,或许当真是一份上天赐予的深眠。
……
他是被一道乾净的少年音从安静漫长的沉眠中唤醒的。
缓缓睁开双眼的一瞬间,正正对上了另一双奇特的眼睛。
一只湛蓝如晴空,一只漆黑如深夜。
这双奇特的眼睛长在一张轮廓格外深邃独特的少年面孔上,在与他对视的一瞬间便直勾勾的定住不动了。
嬴政不动声色的观察著周围的环境,缓缓皱起眉头。
“你是何人?此是何处?”
他不抱希望的问了一遍。
见其没有反应,便又试探著用铁木真的语言询问了一遍。
同样没有得到回应。
嬴政心底嘆了一声,无言的心想神灵这次不知又將他送到了何方千里之外。
那少年与他儘管语言不通,但格外的灿烂热情,拉著他喋喋不休的讲话。
素来嬴政不喜聒噪之人,但不得不承认在一个全然语言不通的陌生环境里,一个话多的人能够更好的帮助他迅速熟悉新环境。
他时不时的引导著少年说了些隨处可见的名词,慢慢构建起了一些新语言的轮廓。
同时,他也记下了少年名字的发音。
“亚歷山大。”
他缓缓发出这几个音节,尔后看到那少年惊喜的跳了起来,双目煜煜发光的看向了他。
嬴政不禁有些失笑。
跟隨著亚歷山大,嬴政来到了一处从未见过的城邦,那是由巨大的石柱和雕像构建的宏伟城池。
城中人均五官深邃,头髮捲曲,或深褐色或金棕色,四肢修长,身著白色或黄褐色亚麻长袍,衣襟鬆散的扣在肩头。
这里,儼然是一个与中原大地截然不同的国度。
亚歷山大在这里显然不是寂寂无名,他带著嬴政穿行在城市中,人们都会驻足朝他点头或是问好。
即便王公贵族的孩子恐怕也很难有此声望,那么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这份不算艰难的猜测在亚歷山大带他见到他的生父腓力王的那一刻就落成了现实。
腓力王同样是个身材健壮眉目深邃的异域男人,他的一只眼睛似乎隱疾受伤,挤在一处,脸上横亘著凶性十足的疤痕。
不同於亚歷山大对嬴政的兴趣十足,腓力王似乎十分厌恶此类带有神秘色彩或说巫术色彩的人,一见嬴政就爆发出了极其强烈的厌恶和排斥。
年少的亚歷山大却並未因此对残暴的父亲服软,执意要留下嬴政。
“亚歷山大!!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此人身份不明,且一看就绝非善类,你要留这样一个威胁在马其顿的王都么?!”
亚歷山大扬起头颅,目中燃烧著坚定的烈火。
“父亲,他是我带回来的朋友,我要留下他!假使他日后威胁到王国的安全,我会为其负责!!”
暴怒的腓力王抓住了少年的领子,怒声吼道。
“亚歷山大!!你不过是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小崽子,你凭什么负责!!”
亚歷山大毫不退缩,甚至於大笑了起来。
“父亲,你不够了解我!我早就能够策马奔驰,恐怕连你驯服不了的烈马都会乖乖臣服在我的胯下!”
嬴政静静的望著眼前的父子对峙,落到亚歷山大身上的目光甚至於浮现了一抹微不可察的怀念和欣赏。
能在此等年岁,就拥有不畏惧残暴父王的气势,他的未来必定充斥著野心和荆棘。
但他即便流落於此,也总不至於叫一个年少的孩子来为他据理力爭。
他的一生已经走到过终点,无论成败,大秦已成身后万事空,或许可以更加隨性自如一些。
於是,他主动打断了眼前父子的爭执。
为了避免新语言生疏带来的停顿,语调悠缓低沉的介绍了自己的身份。
显然,他会使用他们的语言这件事,让腓力王和亚歷山大都极其震惊愕然,於是瞬间止住了爭执。
亚歷山大在震惊过后时再度爆发的惊喜,衝过来抓住嬴政的手臂。
“你会讲我们的语言?!”
嬴政抬手摸了摸他捲曲的金色头髮,似乎明白他在说什么,却只是静静的摇了摇头。
一知半解的拼凑与猜测,於他而言显然与『习得』有著本质的差別。
腓力王则在分辨他话中含义之时,脸色急变。
“东方帝王?我亲眼见过波斯王那个傲慢的傢伙,你竟然敢骗到本王的头上来,大胆,来人,把他抓起来!!”
亚歷山大在被抚摸髮丝的一瞬间就陷入了一种僵硬的状態,呆站在原地。
嬴政带给他的感觉是非常之新奇的,无论是初见还是此刻。
分明嬴政甚至看上去是温和平静的,但他身上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宛如望不见尽头的星空一般的深邃和厚重。
作为王子降生的亚歷山大从小便被寄予了无尽的期待,父亲的残暴和母亲的神经质显然都没能让他体会过什么父母温情。
他的母亲坚信自己曾与宙斯春风一度,甚至与他细细描述那一夜的痛快,而他便是因此诞生的孩子。
全马其顿王国超半数的女人都做过这样的春梦,因而亚歷山大並不相信他母亲时不时的疯话。
可嬴政的出现,却让他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亲切和嚮往。
这是腓力王从未给予他过的感受。
他喃喃起来,“宙斯……”
王国的侍卫军已经应和腓力王的命令一拥而上,执起长枪对准了嬴政,肃杀之气一触即发。
亚歷山大如梦初醒,继而勃然大怒。
“父亲,我不允许你伤他性命!!”
腓力王青筋暴跳,怒吼道,“他是个骗子!!亚歷山大,你给我滚开!!”
亚歷山大挡在嬴政面前,却是冷静了下来,语气鏗鏘坚定的说道。
“父亲,我相信他。”
不等腓力王再开口,他又紧跟著道。
“如果我能驯服布塞菲勒斯,你就把他处置权交给我,我会对他今后在马其顿的所作所为负责!”
腓力王先是一怔,旋即大笑起来。
“狂妄的小崽子,你若真能驯服布塞菲勒斯,我答应你又何妨?”
不久之前,远道而来的马商带来了一匹名为布塞菲勒斯的烈马,向腓力王要价13塔兰特。
这对於整个马其顿王国来说,也是一笔天价。
这匹马的性格极其刚烈,腓力王出动了全马其顿王国的优秀驯马师,都败下阵来。
就连他自己不甘心的亲自上阵,也没能折服这匹烈马。
马商洋洋得意,而腓力王正因此觉得顏面受损,心烦气躁。
一个不明身份的骗子本不至於引起腓力王如此大的反应,此事加之常年受亚歷山大母亲神神叨叨的厌烦才点爆了他的怒气。
既然亚歷山大执意至此,腓力王也不欲和儿子闹的太僵,於是便顺阶而下,懒散的转身欲离开。
临走前,下意识的回头望向了嬴政一眼。
恰恰好彼时嬴政也在淡淡的看著他。
只这一眼,便叫腓力王心下悚然一惊,收起了起先的些许轻视。
被枪尖所指,眾围所困中,此人却未有分毫情绪波动,仿佛被威胁性命的人不是他一般。
他深深的望了嬴政片刻,微微抬手示意眾侍卫退下,拂了衣袖大步流星的转身离去了。
腓力王离去后,亚歷山大坚定的向嬴政许诺。
“相信我,我一定能成功的。”
嬴政只是又微微摇了摇头,抚著亚歷山大的头髮,说道。
“无妨。”
亚歷山大这一句没能听懂。
但他只是捉紧了嬴政的袖子,一双异瞳深深凝住他,像是要留住一抹仿佛隨时会离去的流云。
“请给我一个留下你的机会。”
少年在得到回答之前,倏然跑开了,只扬声回道。
“等著我,我会成功的!”
……
嬴政望著少年离去的背影,没察觉到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亚歷山大无疑是灿烂的。
他像是一只呈待展翅的金乌,迫切的要以自己满腔的光辉去照耀世界。
这是已经走完过一生的嬴政並不陌生却已然有些欲买桂花的心情。
他失去了什么么?
嬴政甚至於反思询问自己。
他也曾与亚歷山大有过相同的眼神,他野心勃勃的望著目之所及的全世界,精心打造了一辆名为大秦的战车。
他驾驶著这架战车犁平了整个中原大地,可在晚年,却发现了这辆战车的剎车早已磨损殆尽,无力回头。
哪怕自己猝不及防的离世,他也並不怎么担心自己的身后事。
因为他已然站在歷史的夹缝中,和大秦之后的无数个王朝的创始人相伴过一生,看到了华夏大地数百上千年的风采与轮转。
唯独叫他有些担心的是刘季那个小子。
他留给了他一封『自取之』的禪位詔书,可不知那个傢伙是否会乖乖听话。
嬴政缓缓收回思绪,转而迈开步子,旁若无人的在空旷的大殿上行走。
侍卫们东看西看,犹豫徘徊终是不知要不要阻拦他。
希腊的王国在修建建筑群时,有著与华夏大地截然不同的风格。
他们更偏爱以巨石为材料,修建的建筑群更以开阔宏大为主。
以马其顿王国来讲,他们的王宫大殿便是以四周巨大的石柱环绕,中央铺满了雕刻花纹的石砖,头顶悬空,与紧凑精美的亭台楼阁式华夏建筑风格截然不同。
嬴政一路沿著石柱抚摸,颇有些新奇。
他起过修建一处新的皇宫大殿的心思,不过因著咸阳大殿还能使用,便一直放缓了进程,只命名阿房,还没有真正开始修建。
马其顿王国的建筑方式看上去显然更加坚固耐久,但这一根根石柱的运输和雕刻所要花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都是不可估量的。
他站到大殿的边缘,顺势望了下去,王都的城池建筑群在眼前铺展开来。
於是他瞭然,这是一处修建在山坡上的王宫。
四方的守卫们欲言又止的望著他宛如逛自家后花园一般的閒庭信步,欲阻又止。
腓力王亲自喊停了对他的围捕,亚歷山大摆明了站在他一方,无论如何,至少这个王国主人们都没有说过要限制他的行动。
可……这对么?!
……
第693章 亚歷山大大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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