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段路之后，云舒公主停下了脚步。
    她侧过身，对跟在身后的陆姨和小彩轻声说了句什么，陆姨微微点头，拉著小彩退到了远处的廊下，隔著一段距离跟著，不再靠前。
    此刻石径上只剩林峰和她两个人。
    她快走两步跟上了林峰的步伐，在他旁边並肩走著。
    步子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想把这段路走得长一点。
    周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交错著。
    风吹过来，把池塘边那几丛竹叶吹得沙沙响。
    她看著林峰的侧脸，看著日光从他肩头滑落下来的弧度，看著他，心里那种酸胀的感觉又漫上来了一些。
    她亏欠这个孩子太多了。
    二十多年前他那么小，还不会说话，连路都走不稳，她把他交给了天哥，自己转身走了。
    那时候她跟自己说这是为了保他平安，可二十年过去，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单薄。
    她错过了他学走路、学说话、上学堂的所有时刻。
    她不知道他第一次摔跤的时候有没有人扶他，不知道他生病的时候是谁守在他身边，不知道他长大的这些年里有没有在某个夜里想过自己为什么没有娘。
    她默默攥了一下袖口又鬆开了，没有让那点情绪浮到脸上。
    “峰儿，”云舒公主开口，声音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抽个时间，跟娘进宫去见见父皇吧，也就是你的外公当朝的国主，你的爷爷。”
    林峰没有立刻回答。
    他继续往前走，目光落在前方石径的拐弯处，沉默了好几步路的工夫。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他侧脸上，等待著。
    又走了几步，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那种沉默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回应了。
    云舒公主看懂了。
    她没有再追问那个话题，安静地走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著一臂的距离。
    过了一会儿她换了个话题，像隨口聊起家常那样：“峰儿，这些年你一直待在河西镇吗？”
    林峰边走边摇了摇头：“可以说是，又可以说不是，前十几年在河西镇长大，后面这些年基本都在外面走。”
    云舒公主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著关切。
    “那你爹呢？他没跟你一起出来？”她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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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你一个人在外面闯荡？”
    林峰又走了一段路才回答：“爹有他自己的事要做。”
    他没有说具体什么事，云舒公主也没有再追问。
    但她听懂了那句话里的意思，林天没有跟著林峰一起出来，这个儿子是自己一个人走出家门的。
    她心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情绪翻上来，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小声嘀咕了一句：“天哥也真是的，放心让你一个人自己出来，等哪天见到他，我一定揪他耳朵。”
    她抱怨的语气里带著一种很自然的亲昵，
    林峰走在前面，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有了翘起的弧度。
    他没有回头，似乎他俩的隔阂又减小了些。
    他继续走著。
    两个人沿著石径穿过月洞门，后院比前院更安静一些。
    几丛竹子种在墙根下面，风一吹竹叶便发出沙沙的声响，这声音，听著反而让人心里安下来。
    道路两旁种著些低矮的花木，有几株正是花期，细碎的小花沿著枝条排开，深浅不一的紫色混在一起。
    云舒公主走在他身侧，目光扫过那些花木又收回来，开始问起他小时候的事。
    她问得很小心，问两句就停一下，像是怕问多了他会烦。
    “小时候……谁给你做饭？”
    “瑶姨。”林峰说。
    “瑶姨？”
    “一个……家里人，她照顾我长大的。”
    云舒公主沉默了一下，没有继续追问“瑶姨”是谁。
    她换了个方向：“那你小时候有没有被人欺负过？”
    林峰想了想：“偶尔有，不过我爹教过我几招，够用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那些事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云舒公主也没有再细问，但她记住了他说的每一句话。
    那些简短的回答在她心里慢慢拼凑出一幅画面，一个孩子，在镇子上长大，有一个叫瑶姨的人照顾他吃饭穿衣，他爹教了他些防身的本事，然后他一个人走出去，走了很远的路。
    她听著，偶尔插一句“然后呢”、“后来呢”。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他侧脸上，像是在用眼睛把那些她没有参与过的日子一点点补回来。
    他们走过那丛竹子的时候，林峰看到墙根的青苔上长了几簇细小的野花，蹲下来看了一眼又站起来，动作自然地继续走。
    她心里被微微触动著，
    “那你自己出来之后，”她开口问，“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特別难的事？”
    林峰走在她前面半步的位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想该怎么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算有，也遇到过好几次不一样的事，但都无碍。”
    林峰用著平淡的语气说出，云舒公主听著，那种平淡反而让她心里揪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问了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云舒公主没有再继续问那些沉重的话题。
    她开始说一些別的，说她平时在府里都做什么，说她喜欢在院子里种些花但是总是养不太活，说她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著想著就会坐在窗边发呆一整个下午。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鬆弛，不像是在诉苦，更像是在跟一个愿意听的人慢慢聊著。
    林峰大多数时候在听，偶尔应一声。
    他发现自己没有觉得那些话多余，也没有觉得被冒犯。
    她能这样说话，说明她也在试著靠近。
    过了好一会儿，远处传来脚步声。
    王伯从院门那边快步走过来，到了近前停下脚步，微微弯腰：“少爷，午膳已经备好了。”
    林峰点了点头，侧过头看了一眼云舒公主：“先吃饭吧。”
    云舒公主嗯了一声，抬手拢了一下披风，跟著他往回走。
    王伯带著两人，穿过中院的时候池塘里的锦鲤正好浮到水面上来，阳光在鳞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
    她看了一眼那些鱼，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林峰的背影，收回目光继续跟著。
    她发现自己的脚步比刚进府的时候轻鬆了一些。
    当三人来到吃饭的地方时，
    正厅里已经有人了。
    影七影八站在靠窗的位置，两人都换了乾净的衣裳。
    影七正低头跟影八说著什么，影八听著，偶尔点一下头。
    张玄陵坐在侧边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茶正喝，看到林峰走进来便放下了杯子站起来。
    青龙坐在最里面的位置。
    陆姨和小彩也已经到了，两人站在靠门边的位置，看到云舒公主进来便微微欠身，轻声喊了一声小姐。
    云舒让她们这么说的，出来的话叫小姐，不要叫什么公主。
    王伯领著几人入座，自己退到一旁站著，手里提著茶壶，隨时准备续水。
    一张圆桌摆在厅中央，菜已经上齐了。
    今天的菜品很丰富。
    燉猪脚油亮亮地堆了一大盘，排骨深褐色的酱汁裹在骨头上，散发出焦香，清蒸的鱼臥在白瓷盘里，鱼身上铺著细切的葱丝和薑片，一看就是刚出锅不久火候刚好。
    旁边还有几碟炒菜，一盘清炒时蔬绿油油的，一盘韭黄炒蛋黄白相间，一碗热汤，菜香飘散开来，混著热气和调料的辛香，在厅里瀰漫开来，香喷喷!
    接著王伯招呼几人坐下，刚开始陆姨和小彩还不愿意坐下。
    云舒公主在林峰左手边的位置坐下来，拢了拢衣袖，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最后落在林峰脸上，轻声开口：“峰儿，你不先介绍一下你的朋友们？”
    林峰拿起筷子在手里顿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先用右手朝自己右手边指了指：“这位你也见过了，我大伯。”
    云舒公主顺著他的手指看向青龙。
    青龙面容上留著点茬鬍子，整个人一股江湖风气，板扎得很，云舒公主微微点头，目光柔和，开口的时候语气带著一种得体的郑重：“既然是峰儿的大伯，那也算是我的长辈了。”
    她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简礼，声音温婉：“大哥。”
    青龙抱了一下拳，没有多话，回礼了一下。
    他看了云舒公主一眼，点了点头。
    林峰的手又往旁边移了一些，指向坐在青龙旁边的张玄陵：“这位是我的好朋友，好兄弟，张玄陵，他是个道士。”
    张玄陵本来正在偷偷打量桌上的菜，听到被点到了名字，立刻端正了坐姿，双手合十行了个道礼，脸上带著笑，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夫人好。”
    云舒公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微微挑眉：“道士？”
    “你不会是北玄道统那边的吧？”
    张玄陵点头，笑容里带著一点点得意：“正是正是，夫人好眼力，小道確实师承北玄。”
    他说著端起面前的茶杯遥遥举了一下，像是在敬茶，云舒公主看著他这副样子，笑了一下，没有深问。
    林峰的手又往下移了一些，指向影七影八：“这两位是我的好大哥，影七、影八，我们几个都是出生入死好几回了，过命的交情。”
    影七影八同时站起身，两人一起开口抱拳道：“我等兄弟二人，见过夫人。”
    声音沉稳而又有刚气。
    云舒公主跟著站起来，拢袖朝两人回了一礼，声音比刚才更柔了一些：“鄙人萧攸，在此谢过几位好汉对我儿子的照顾，感激不尽。”
    影七影八被她这么郑重地一谢，反而有些不自在了，影七乾咳了一声说了句“应该的”，影八跟著点了点头又坐回去了。
    陆姨和小彩则在王伯的示意下在桌边坐下来了。
    小彩起初还有些拘谨，坐下去的时候只挨了半边椅子，手端端正正放在膝盖上不敢乱动。
    后来看到陆姨已经端起了碗，又看了一眼云舒公主平静的侧脸，才慢慢放鬆了些，学著陆姨的样子拿起筷子。
    云舒公主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峰碗里，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多吃点，这排骨燉得入味。”
    林峰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块酱色油亮的排骨，又抬头看了一眼云舒公主。
    她正收回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自己碗里，没有特意看他，像是怕他尷尬。
    他低下头，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
    酱汁裹在肉上，燉得酥烂，入口咸香，肉从骨头上轻轻一抿就下来了。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白饭放进嘴里，没有说什么。
    云舒公主余光看到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夹菜的动作比刚才自然了一些，像是心里那块石头终於往下落了一点。
    张玄陵在饭桌上话倒是不少。
    他一边夹菜一边跟林峰聊那条金鱼的事，说今天又大了些，鳞片的光泽也比前两天更亮了，还说他蹲在池塘边观察了半天，发现那条鱼游动的路线是有规律的，每次都是从荷叶东边绕到西边再折回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地盘。
    影七偶尔插两句嘴，说鱼还能巡视地盘？张玄陵一本正经地说万物有灵，鱼也有自己的领地说法。
    影七摇摇头继续吃饭，影八专心吃饭不怎么说话。
    青龙慢条斯理地吃著，
    王伯站在侧边，手里端著一壶温好的茶，见哪个杯子空了就上前续上。他续水的时候动作轻，壶嘴压得低，不溅水花，倒完就退回去。
    陆姨安静地小口吃著，偶尔给小彩夹一筷子菜，小彩低头扒饭，吃得不快但没停过，碗里的菜慢慢少下去，嘴角沾了一粒米饭也没发现，还是陆姨伸手替她轻轻拨掉了。
    云舒公主吃了一碗饭，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轻轻扫过去。
    她最后把视线落在林峰身上，停了一会儿。
    她想起当年的事。
    那时候她抱著才出生没多久的小婴儿，他那么小那么软，手指攥著她的衣襟不肯松。
    如今也是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