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一行人走在河西镇主街之上，不快。
    青石板路还是那些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在阳光之下显得有些发亮，缝隙里长著细密的青苔。
    两旁的铺子换了招牌的有几间，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
    街边有人在晒太阳，有人从井边挑水走过，水桶盪出的水渍在路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很快就被太阳晒乾了。
    林峰走在这条街上，此刻心情是感觉很复杂的。
    每一样东西他都认得，但又觉得陌生，那棵大柳树还在，底下那口井依旧，也会有人在打水，豆腐铺子那个卖豆腐的老头换了个人，换了个年轻的，但铺子还是那个铺子，往里看，里面还有著冒著热气的锅灶。
    街上有人从他们身边走过，有的人看了他们一眼，有的人没看，没有人认出林峰，他走在人群里，像一个外来者。
    他心里说不上失落，只是觉得有点奇怪，离开十几年，他自己变了，镇上的人也变了，那些曾经认识他的大人，如今老了很多，脸上多了褶子，背也弯了，认不出他是正常的，那些跟他一起长大的人，如今也各奔东西，留在镇上的已经不多。
    他脑子里充满了这里的影子，不过这里却没似乎遗忘了他!
    影七走在队伍后面，他靠近青龙，压低声音开口：“特使，这方天地有点古怪，有没有什么危险？”
    青龙抬了一下手，拦住他的话头：“无碍!”
    影七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信任青龙的判断，但那种无处不在的压迫感还是让他本能地绷著身体，他从进镇子起就察觉到了，这里的天地灵气浓郁得异常，几乎凝成了实质，但与此同时，一种无形的压制力也笼罩著整片区域，像一层看不见的膜，把这片地方跟外面隔开了，真力流转的时候总有迟滯感，像在水里挥拳。
    张玄陵也感受到了，他只是掐著手指了一下之后便放下心来，他低著头走路，目光悄悄扫过屋檐、墙角、井沿，满是好奇。
    林峰自然也能感觉到，他现在是大宗师七重，这小镇似乎有著规则將他们修为压制下来，他也在想这应该也是一种保护，他没有深究，他回来的目的不是搞清这些，他只是想看看老朋友们。
    走著走著，他目光忽然停住了。
    在他视野之中，前面不远处，有个人正沿街走著，那人跟他差不多高，身形结实，肩宽腰窄，穿著一件灰蓝色的短褂，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晒成麦色的前臂，他走得不快，手里拎著一串用草绳串著的干药材，像是在给谁家送东西。
    似乎有些似曾相识，他看到了故人的影子，那张脸有点圆，下巴不像小时候那么尖了，但眉眼之间的轮廓林峰认得，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遍，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跳出来。
    刘小虎!!
    林峰停下脚步，朝著那个方向喊了一声：“小虎！”
    那人明显愣了一下，脚步顿住了，他转过头，目光在街上来回扫了一圈，像是在找谁在叫他，他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从街边的铺子扫到巷口，最终落在了林峰这行人身上。
    他的目光在林峰脸上停住了，他看了两息，这一眼他明显一愣，在他心中，这个面庞很熟悉，也很陌生!
    熟悉是与童年的记忆，缓缓重合!陌生是现在长大了，他似乎想起来了，他也试探性的喊了一句!
    “峰哥？”
    林峰快步走了过去，刘小虎也朝他走过来，两人在街道中央面对面站定，谁都没说话，林峰看著面前这张脸，比小时候圆了，肤色深了，下巴上留了一层淡淡的胡茬，跟小时候爬上树掏鸟蛋时回头冲他笑的眼神一模一样。
    此刻没有多余的话!
    他没忍住，伸开胳膊，一把抱住了刘小虎，刘小虎也紧紧抱住了他，手里的干药材掉在地上也没管，两人抱了好一会儿，谁都没急著鬆开，像是要把十几年没见攒下来的东西在这一刻都还回去。
    过了一阵，林峰鬆开手，退后半步，双手搭在刘小虎的左右肩膀上，上下打量他。
    他看了好几遍，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小虎，十几年没见，你都长这么大了。”
    刘小虎也笑得眼睛眯起来，脸颊泛著激动的红：“是啊峰哥，当年一別之后，就没再见过你了，你比小时候俊多了。”
    “哎，”林峰笑著拍了他肩膀一下，“你抢我台词啊。”
    刘小虎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串干药材，弯腰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
    林峰看著他手里的东西，问：“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店里看看铺子，”刘小虎说，“现在我在药老的铺子里帮忙，我当了他的徒弟，他最近出远门了，铺子里就我一个人看著。”
    “药老的铺子？”林峰问，“你现在跟他学了？”
    “嗯，学了几年了。”刘小虎点头，“师傅教了我不少东西，他不只教我有关药材队伍，平常也会指点我一下修炼上的事，虽然我资质一般，但师傅说不怕慢，怕停，我就一直练著。”
    林峰点了点头，心里默默把“药老是修炼者”这条信息加进去了，他小时候不知道修行，在镇上住著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以为镇上所有人都是普通人，现在回头看看，赵莽是大宗师，药老能教导刘小虎修炼，这镇子里的水恐怕比他想的深得多。
    “峰哥!这几位是？”刘小虎看向了林峰身后几人开口问道!
    他转头看了看身后那几个人，对刘小虎说：“这几位都是我的好兄弟，过命的交情。”
    刘小虎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朝著几人拱了拱手：“几位好，我叫刘小虎，老虎的虎，几位既然是峰哥的好兄弟，自然也就是我刘小虎的兄弟!”
    影七抱拳回礼：“在下影七!”
    影八也抱了抱拳：“影八!”
    张玄陵面带微笑，郑重行了一礼：“道號正一，俗名张玄陵。”
    青龙只是点了点头：“青龙”
    刘小虎一一记下，然后侧身朝街口方向示意了一下：“峰哥，要不要去铺子里坐坐？”
    “方便吗？”林峰问。
    “方便的!”刘小虎说，“师傅不在，整个铺子就我自己守著，你们来了正好，我也有人说话了。”
    林峰笑了：“好，走走走，边走边聊。”
    几个人跟著刘小虎走著，刘小虎走在前面带路，手里拎著那串干药材，步子稳当，他边走边回头跟林峰说话：“峰哥，你这些年去了不少地方吧？”
    “去了挺多地方，”林峰走在他旁边，“中庭那边、北玄那边都走过，还去了一趟天堑长城。”
    刘小虎听了脚步顿了一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佩服：“天堑长城？那可是妖族打仗的地方，峰哥你没事吧？”
    “没事，”林峰笑了一下，“我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不就说明没事了。”
    刘小虎咧嘴笑了，没再追问，但看向林峰的目光里多了些踏实的东西。
    林峰又打量了他两眼，开口问：“小虎，我观你身体挺结实的，气血也旺盛，药老平常会给你开些药材调养吧？”
    刘小虎点头：“师傅平常会教我一些苦涩难懂的功法，让我每天练，还会抓一些辅助药材给我泡水喝、泡澡用，他说这些对我以后有大用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没有遮掩，对別人他或许根本就不会主动说这些，但对著林峰他没什么不能说的，小时候就是这样，林峰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从来没想过要瞒，因为他知道，林峰只会关心他，绝不会害他!
    林峰点了点头，心里有了底，药老果然不是普通人，他在河西镇住了那么多年，一直以为这地方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边陲小镇，现在看来，镇里藏著的门道比他想像的多得多，光是赵莽和药老两个，就已经超出寻常范畴。
    几个人又走了几分钟，刘小虎在一间铺子前停了下来。
    铺面不大，门脸窄窄的，但往里看很深，门口的匾额上写著三个字，回春堂，字跡有力，笔画间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苍劲，旁边掛著一面旧药旗，旗面褪了色，附著著岁月气息感!
    刘小虎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铺子里面光线暗了一瞬，等眼睛適应之后，能看清里面的陈设，迎面是一排排高高的药柜，从地面一直顶到天花板，每个抽屉上都贴著药名標籤，红纸黑字，密密麻麻的，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浓的药香，有清苦的，有甘甜的，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又安稳的气息。
    柜檯是深色的老木头，台面磨得光滑，上面摆著一桿铜秤、一个捣药罐、一摞泛黄的药方纸，墙角有一个小炭炉，炉子边上放著几把药壶，壶嘴还有没洗乾净的药渣。
    刘小虎走进去，把手里那串干药材放到柜檯上，转头招呼几人：“峰哥，进来坐，地方虽然不大，但还算能落脚，我现在就在这工作，平常师傅也会给发我点薪水，我的生活也有了些保障。”
    林峰迈过门槛，进来之后，他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药柜、那桿秤、那个捣药罐，然后看向刘小虎：“你师傅不在？”
    刘小虎正在柜檯后面倒水，听到问话，他想了想该怎么回答，把水壶放下，抬起头看著林峰：“师傅他……出去好几天了，临走前跟我说，可能要过好一阵子才回来，让我自己守著铺子，该练功练功，该抓药抓药，遇到不懂的等他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说去哪儿，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只说让我別担心，具体的他去哪里，我可就不知道了!”
    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该怎么解释这件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在柜檯旁边的一把旧椅子上坐了下来。
    影七影八找了角落站著，张玄陵在药柜前转悠，仰头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药名標籤，青龙站在门口附近，背靠门框上。
    刘小虎又忙活了一会儿，把水倒好了端过来，给每个人面前放了一碗，水是温热的，带著一点甘草的甜味。
    他也在柜檯里面坐下来，双手捧著碗，看著林峰，好一会儿没说话，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点：“峰哥，你这次回来……还走吗？”
    林峰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温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的状態鬆了一些，他想了想，说：“走，不过会在镇上待几天，看看你们!”
    刘小虎听了，点了点头，低头看著碗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像是在消化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又笑了：“那这几天你住哪儿？要不就住我这儿？后面有两间空房，虽然不大，但收拾一下能住人。”
    林峰还没来得及开口，影七在后面接了一句：“少主，住客栈也行!”
    刘小虎看了影七一眼，又看向林峰，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峰哥，我这铺子后面確实简陋，跟客栈没法比……”
    “说什么呢!”林峰打断他，“我小时候连河边的大石头都睡过，还怕你这个？”
    “不过我还有家的呀，我可以回家的，回去打扫打扫不就可以休息了!”
    “也是哦，我都差点忘记这事了，主要是峰哥你出去太久了，现在我都记忆差点错乱了!”
    话题又陷入了断层!
    铺子里安静下!
    青龙靠著门框，偏过头朝街对面看了一眼，又收回来。
    林峰坐在那把旧椅子上，手里端著半碗已经温下来的甘草水，看著门口那片光落在地上的形状。
    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亮斑，亮斑边缘是暗的。
    他盯著那块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碗放到旁边的桌面上，靠进椅背里，慢慢呼了一口气。
    河西镇到了。
    药铺里也坐下来了，刘小虎也见到了!
    一切都比他想像中更平常，也更踏实。
    他闭上眼睛，听著门外远处传来的叫卖声和狗叫声混在一起的声音，没有再去想別的。
    刘小虎又开口了!
    “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