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重塑秩序（下）
    伤员们全在北部营地安顿下来，分到了一碗还算浓稠的麦粥。
    热粥下肚，有了火炉过夜，紧绷的神经一松，难民们终於崩溃地大哭起来，完全不知道以后要怎么办。
    最开始只是孩子哭，隨后父母也开始哭，没过多久，连单身汉也开始跟著哭。
    哭声传染了一片，怎么劝也劝不住。
    胡安累的浑身发酸，好不容易躺下一会，又被哭声烦起来。
    他拿饭瓢对铁锅一敲，瞪著一大群人：“哭什么！”
    “哭哭哭，能哭出个房子来？活著才有以后！”
    他烦躁地挠挠头：“这烂糟事丟到咱们头上，死这么多人，塌了这么多房子，谁的错？怪物的错！老爷的错！念经的白袍子的错！”
    说到怪物，难民们满脸愤慨，可再提到老爷和修士，一群人瞬间嚇得眼泪都憋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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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结结巴巴地低语：“说两句得了，谁知道老爷他听得见听不见...”
    “呸！”胡安气得一跺脚，“这都啥时候了，还老爷？你往旁边看看，半个日头了，哪有老爷的人？咋的，他那个石头城堡消失了不成？”
    他趁著夕阳胡乱指了片山峦：“就在那！他看著呢！看著你们死！”
    “城市外面烂了一片，见著士兵来救人了吗？见著里面的修士拿著麵包出来了吗？”
    “要不是咱们拉曼查来了，把那些怪物都打成烂肉，再给你们吃喝，给你们生火，你们自己能活？”
    角落里传来一道反驳：“可是还有位骑士老爷...”
    “他是咱们这边的，把领主的旗子都扔了！不算！啥时候其他十一个骑士老爷也来了再说！”
    难民们默然，眼中的畏惧逐渐变成了某种更为复杂的怨气。
    胡安想著以前庄园的生活，把自己的火气都激上来了，跑到营地里大喊：“去他妈的老爷！”
    “咱们活成这样，都是他们害的！”
    “他是狗杂碎！他挺不起来！他没儿子！”
    片刻后，哭声中也微弱地传出了几句附和。
    贝穆多脸都绿了，衝上去就拽住胡安：“闭嘴，別乱嚎！”
    “你涉嫌泄漏领主机密！”
    附和声中又传来了几声粗俗的窃笑。
    “小点声！別吵著人。”
    不远处的医疗营帐中，小猫呜哇呜哇地哭了起来，气得尖角鼠想衝出去给那几个人一人一脚。
    可惜她被安卡拉按在了床垫上，用肥皂水和毛巾努力搓搓背。
    “放开我！”
    “不要~”
    龙娘嘟起嘴：“你好脏脏，要洗乾净，不然以后会生病！”
    “別哭，別哭.——.”芦薈连忙安抚著小猫，轻轻调整了一下她鼻樑上的小毛巾，让蒸汽舒缓她的呼吸，“你的妈妈在这呢。
    诺文俯下身，听著小猫的呼吸。
    比先前平缓很多。
    “应该只是饿了。”
    “冲些鼠块粉给她吃，多加点水，不要呛到。”
    “奶。”尖角鼠依然坚持她所知道的最好的东西，“要喝奶。”
    龙娘歪了歪头：“那你有奶吗？拉曼查不能偷东西喔。”
    “我看著像有吗！”她尖叫起来，把脸往床垫上一懟，咬著布料磨牙。“就不能去找点吗？去...找羊！找药剂师！”
    “恐怕城里也没有鲜奶。”帐篷里唯一的药剂师摇摇头，“如今这般混乱，不能奢求太多。用麦糊滋养几日並无大碍，无需过於担忧。”
    他配完手上的一副药，看向诺文：“现在城中混乱，城外匱乏。要救人，这样远远不够。”
    “的確。”诺文坦诚道，“我们能做的有限，除非正好有深受市民信赖的药剂师愿意帮忙。”
    萨尔维亚沉默下来。
    他凝视著诺文，想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究竟在想什么。
    许久，他轻嘆一口气，將那些思量都置於生命之下。
    无论对方是何种图谋，至少此刻，他们在救人。
    愿我不会后悔。
    大师拿起搁置已久的蓝布，缠在自己手臂上。
    “我会去城里一趟。”
    “动起来！”
    骑著黑马的安东尼奥扛著蓝旗厉声大喝，督促二十位还能动的城市卫兵“清扫”街道。
    巨人在城中横衝直撞，自北部城墙缺口向內的四条街基本塌了个乾净，住房，商铺，工坊的废墟全都混在了一起。
    守卫们被嚇得不轻，一看到终於有人做主，才忐忑地跑出来。挨了一顿臭骂，被踹了几脚，又被赶出来当苦力，他们心里反倒一松。
    有罚好啊，罚了这事就过去了。有活更好，意味著城市还有救，也不会被鞭子抽。
    守城卫兵本就攥不到几个银幣，能拿的就只有城里的破房子和几块边田，城市烂了，他们也活不下去。
    他们戴上布条，沿著街道捡各种零碎的东西，全都塞到板车里。房子都塌了，硬的和石头一样的干饼还坚挺著呢，抖抖灰还能吃。各种工具铁片，脏布水桶，有什么拿什么。
    到了受灾没那么严重的街区，骑士就拿出一桿小旗，朝房里吼：“都出来！听令！拉曼查紧急理事会！”
    躲了半天的人们战战兢兢地出来，看著这个鎧甲上满是鲜血的狠人吸凉气。
    “你们选个能带头的。现在开始，从我脚下，到废墟前面，这片街区归你们管。”
    骑士扔下几把歪扭的铲子和蓝布条，士兵们搬了个大水桶，把蓝旗插在桶里。
    “把废墟清乾净，尸体搬出来埋了，搜出来的东西放在桶里，全部上交，谁敢偷拿，全区受罚！”
    市民们嚇得一哆嗦，浑身冒冷汗。
    还未等他们回过神来，骑士又丟下一袋硬饼，扔下几叠烂木头，大吼一声：“受伤的，缺粮的，没柴火的，让你们带头的出来喊！好好干活，就有人给你们治，给你们送！亏不了你们！”
    黑马暴躁地踱步，骑士一夹马腹，继续向前，对著下一片街区吼：“听令！”
    “从这杆子到那杆子的地，归你们管！”
    骑士前脚刚走，后脚就有穿著灰色长袍，戴著蓝布条的一群人跟上来，为首的老人带著药箱，看著周围，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气。
    在外面发愣的市民顿时惊呼起来：“天父在上！”
    “是萨尔维亚大师！”
    “难道刚才那混蛋说的是真的？”
    萨尔维亚向他们致歉道：“那位爵士与怪物鏖战许久，眼见城市危急，领主却无动於衷，难免有些急躁...”
    刚刚还在肚子里骂娘的市民们顿时善解人意地表示理解，抹了把头上的冷汗。
    鬼才信那骑士，铁定还是个混蛋。
    但既然大师都发话了，那什么治病，发饼，发柴...难不成是真的？
    许多人没有存乾粮的习惯，再说也存不好。他们就怕接下来城市一直乱，一点东西都买不到，到了麵包师都没麵粉的坏时候，那可就完了。
    现在干活，就能拿吃拿柴，还有大师治病..
    那別说是个混蛋了，就是头猪在乱喊他们也乐意！
    头脑灵活的几个男人已经开始琢磨起来，怎么干活最能偷懒，怎么防著有人手不乾净...
    “老爹！这装饼的袋子也给我们了！”
    “嘖嘖，好料子啊...这上面画著啥东西啊？”眼睛发昏的老裁缝问道。
    “我看看，”小子拿过来一看，“像是剑和犁。”
    “哎，”他忙著压低声音，窃喜起来“里面还有麵包！”
    裁缝摸了摸，再往出看，好似天上的蓝天都缝满了剑与犁。
    “好啊，好啊...”他砸吧著嘴，觉得再烂的秩序也比全乱了好。就是不知道哪家老爷把农夫的烂锄头都弄在了旗帜上。
    大家忙匆匆生火吃饭，心里骤然一松，都准备干活了。
    一群人胡乱铲了一会地，把能用的东西都像交税一样放到桶里，看著带蓝標的身影越来越多，竟完全没人意识到最关键的问题—
    这怪怪的拉曼查到底是啥来头？他们凭啥在城里吆来喝去的？
    街道上竖起了一排排蓝旗，如同奔腾的卡尔河，向著中央广场蜂拥而去。
    与此同时，埃尔昆卡南门。
    一支装备精良的队伍停留在城楼下。
    山鸦的鸣叫让人恐慌，认为是它带来了不幸。而泊瑞克斯认为，是山鸦足够勇敢，才敢於在不幸上方展翅。
    商人走上城墙，俯瞰整片城市。
    在这片灰暗的底幕上，湛蓝色如烈火般朝著周围扩散，每一条街道，每一片废墟，都有星星点点的蓝布在晃动，涌向存储著大量物资的中央广场。
    城市教堂位於城市最高处，一切援助本该由此而始。人们在危急时刻躲入其中，不断祈求天父显灵，泊瑞克斯敢打包票，那绝对是市民们一生最虔诚的时刻。
    但隨著夜幕降临，修士们依然只能重复祈祷，厚实的教堂变得沉闷冰冷，天父的神跡也未曾降临，人们的虔诚迅速消耗殆尽。
    他们看到那些怪物被一支打著蓝旗的军队打倒，街区里有人在翻东西，心里顿时只想著回去保住自己的家產。
    宏伟的教堂投下阴影，笼罩住焦头烂额的信使，以及十几位面色苍白的修士。在人海之中，他们被转瞬淹没。
    一座无法承载天父荣光的教堂，和一块石头无异。
    而唯一能改变现状的主教，却还在修道院焚烧巨人的尸体...那当然是正確的选择。
    但人心的浪潮是如此残酷，只要慢了一步，就再也无法挽回。
    “真是疯了。”
    商人兴奋地大喊：“看，阿纳托利，拉曼查的野心正笼罩整个埃尔昆卡！”
    副手冷哼了一声。
    “那个人骗了我们。”
    “他承诺我们不会去碰烟粉。但只过了三个月，成批的火枪和火炮就轰碎了那些怪物。”
    泊瑞克斯反倒大笑起来：“骗得好！”
    “我的老朋友，仔细想想吧。我们只给他们带来了一小袋硫磺，少量的硝石，这点东西都不够王室炮兵军团一天训练的消耗。”
    “而现在呢？拉曼查只用这些东西...不，或许甚至都没用上，就组建出了一支小有规模的强大军队。”
    “这意味著他们找到了一种更廉价，更稳定的烟粉配方！”
    泊瑞克斯颤慄地来回踱步：“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阿纳托利？摄政王会为此疯狂，与西帝国的战爭会进入全新的阶段，更足以让我成为商会理事会的核心成员！”
    副手抓住山鸦的衣领，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冷静点，先生。”
    “您在一切发生时置身事外，如今又要怎么换走他们的秘方？”
    泊瑞克斯深吸一口气，半个身子探出城墙，对著下面的火光伸出双手。许多蓝点正在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的带领下，逐间“拜访”药剂师们的店铺。
    “噢，真粗暴，这可不行。”他露出傲慢的笑容，“阿纳托利，我们可以弥补。舞台就在脚下。”
    “万事万物皆有价值，而山鸦会给拉曼查提供足够的价值...”
    商人的眼神骤然冰冷下来，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阿纳托利，带上武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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