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一听到我的问题，武正道的身子似乎不自觉地微微一直，整个人的气势在那一瞬间起了变化。那张没有任何毛髮的脸上，怪异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
    他的脑袋偏了偏，似乎朝著大殿外瞅了一眼，眼神中透著一丝紧张，压低声音，带著一丝谨慎，说道：“財神爷”——，这可不是老夫能擅作主张的事。
    自然是——。他的话没有说完，紧了紧身上的黑袍，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微微一抬，下巴微微扬起，视线从我的脸上移开，带著一丝慎重，抬眼看向了头顶。
    长乐道人！
    我的心里猛地一紧，不由自主地扭头望向了神案上方那尊高大的金身像，心里暗暗想道：武正道的意思——这是长乐道人的安排！
    从我的方向望去，长乐道人的金身像立在那里，他的脸隱没在阴影中，只隱约能看到下巴的轮廓。
    香炉里那几截残香还在燃著，暗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我抬头望著那尊沉默的金像，思绪翻涌，呼吸也不由急促了几分，胸膛上下起伏著，暗自思忖道：长乐道人这么做，无非是想要得到更多的功德。可是这样做，他就真的能成仙了吗？！
    “咳咳。”
    我正看得出神，武正道又轻咳了两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財神爷”——。他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討好，小心翼翼地说道：能不能把幔布放下来？！院內还有人，等会儿可能还有信眾要来，要是看到老夫这个样子……，恐怕是不太好。
    他的目光朝殿门的方向瞟了一下，又赶紧收了回来。
    我的眉头一皱，没有理会他，蹲在神案前，一只手攥著布幔的边角，好奇地追问道：你是怎么做到跟对方说话，却又不让旁人听到的？！
    “呵呵呵。”
    武正道没有毛髮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透著一丝得意和卖弄，摇头晃脑地说道：传音入密而已——，小手段，小手段！
    “传音入密”？！我又有些疑惑地问道：你跟每个来上香的人都要说话吗？！
    那怎么可能？！武正道一脸鄙夷的样子看著我，那双小眼睛瞪大了许多，说道：跟每个人都这么说，那不得累死老夫了！得挑著来！
    若是常人——，您得听他许的愿是什么？！若是家中有財力，便安排他去做些善事，积些功德。只要他回来还愿，真君自然就笑纳了他的功德。
    听他许的愿？！我想起了那个灰衣服男人，心里想著：也不知道，武正道安排他去做什么善事去了？！
    若非常人——。武正道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眼神里闪烁著一种奇异的光，像是有两团鬼火在眼眶里跳动，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一字一句地说道：您就得知道……，他到底……会些什么。比如说……，昨天跟您一起过来的那个傢伙……。
    李颖爸爸！我的心头猛地一颤，身体不自觉地往前凑了凑，带著明显的紧张和担忧，脱口而出道：他怎么了？！
    武正道笑了。
    那笑容似乎有些复杂，他的身子微微往后仰了仰，靠在神像的底座上，饶有兴致地看著我，缓缓说道：他可是个异类。
    异类？！我听不懂武正道在说什么，又不敢插话，只是瞪大了眼睛望著他，等待他的下文。
    就听武正道继续说道：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见过自称可以召唤神鬼上身的“阴神”可不少。十个里面九个是骗子，剩下一个是疯子。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种说不清的郑重，说道：但是像他这样的——还是第一个！
    其实，不用我提醒，他也知道自己该去干什么。武正道说著说著，身子忽然往前朝著我倾了倾，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低声说道：但是——，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么做会积累大功德！而累积下来的功德，又能有什么用？！
    所以——。他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接著说道：我就给他牵了根线，让他与真君达成契约，只要他积累了足够的功德，就可以到这里来，跟真君交换！
    交换？！我想起了我被“借”走的功德，双眼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声音乾涩地问道：那——，真君真的能保证他的家人一世安稳、无灾无厄吗？！
    “呃——。”
    我的问题让武正道一下愣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怔怔地望著我，嘴巴微微张著，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错愕。
    好半天，他的眼神才微微动了一下，古怪地看著我，轻声回答道：真君道通天地，威临幽明，掌祸福、定生死，神通无远弗届，万事皆可成全，无所不能，有感必通。
    那……自然是可以的。
    他说完这几个字，下巴微微收了收，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了神案下方的地面上，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哼——！”
    我心中冷笑了一声，心里暗暗想道：如果“真君”指的就是长乐道人，他自己都没能成仙，又怎么可能护佑別人一世安稳？！
    一世安稳？！这四个字从我心里滚过去的时候，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讽刺。
    我心里翻涌著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愤怒，有悲哀，还有一种被人戏弄的无奈。
    武正道那张光溜溜的脸还在眼前晃著，他那双小眼睛里闪烁的光，那种提到长乐道人时既敬畏又心虚的表情，让我感到无比的噁心。
    我缓缓抬起头，最后看了那尊金身像一眼。
    黑暗中，他沉默地立在那里，一如既往地高贵、庄严、高高在上，像一个永远也不会犯错的神。可是我知道，那层金箔下面，不过是木头和泥土，是腐朽和空洞。
    香炉里的最后一颗火星也灭了。一缕青烟裊裊地升起来，在黑暗中游动了几下，然后散开了。
    我的手一松，布幔垂了下来，遮住了那张丑恶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