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爷爷！
    袁老！
    我和李颖爸爸同时朝大殿门外招呼了一声，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对方不想再继续刚才那个沉甸甸的话题。於是我们默契地收了声，转身並肩朝著殿外走去。
    “噼啪。”
    脚刚迈出两步，还没来得及绕过长乐道人那尊高大的金身像，右侧的偏房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响动。
    那声响並不大，像是什么小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又像是烈日下木头乾裂產生的爆裂声响。但是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和李颖爸爸脚下同时一滯，不约而同地扭过头去，目光直直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房门——那里曾经是“游医”週游住过的房间。
    如今，那间屋子已经属於道一宫的方丈莫树青。莫树青不在，跟著无念道人去了“仙云观”，房间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
    我的思绪忽然回到了过去，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游医”週游慈祥的模样，满头的白髮，还有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现在细想起来，除了长乐道人还没正式见过面，其他所谓长乐宗的“四大护法”，包括得一道人在內，我都已经见过了。“和尚”傅青云，最终证实是“悲空寺”出来的人；“散仙”撒以安，生性残虐，“江神庙”的那一幕至今让我后脊发凉；师祖“鬼手”汪洋，表面上看是一个人畜无害的老人，可能搞出“暗刃”“背刺”这些东西的人，又怎么可能是善与之辈？！
    唯独“游医”週游——。我微微闭了闭眼睛，心里忽然一酸。唯独他，让我感觉最为暖心，也最为放心。
    现在啊——，就连老鼠都成精了——！袁姓老人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了过来。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槛外，身子微微侧著，脑袋歪向偏房的方向，目光有些古怪地盯著那扇紧闭的房门，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接著说道：头两天，也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事。这道一宫的老鼠——排著队的往山下走。那阵仗，嘿嘿，跟逃难似的。
    我还担心是不是又要地震了呢！袁姓老人自嘲式地笑了一下，跟著说道：这两天稍稍安静了一些。搞不好……那些老鼠又回来了。
    老鼠下山？！我的心微微一动，眼前猛地闪过“小灰”那双黑豆似的眼睛。
    只怕是“小灰”在调动鼠族对付吕传军的怨魂吧？！我暗暗想著：时间都过去这么久了，也不知道“他”成功了没有？！
    走吧！
    袁姓老人转回头，朝前院毕方塔的方向望了一眼。四周的围栏在夜色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语气忽然鬆快了一些，说道：刚好匠人们也收工了，正好一起！
    老人说完话，转身便带头朝著后院走去。
    我最后又朝那间偏房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里，似乎什么动静也没有。
    可是我心里总觉得，那个“咔噠”的声响，不像是什么老鼠。
    之前还在前院忙碌的那些匠人们，这会儿已经收了工，三三两两地朝后院厨房走著。但让人注目的是，他们明显分成了三拨，人数不一，彼此之间隔著或远或近的距离，各走各的，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什么，也仅仅是在自己那拨人里头。
    远远看去，就好像彼此根本不认识一样。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等我们踏进后厨的小院，院子里掛在屋檐下的白炽灯泡已经亮了，把整个院子笼在一片温吞吞的光晕里。
    院子里已经搭好了四张桌子，每张桌上摆的碗筷数量都不一样，像是早就知道每桌该坐多少人。
    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燉菜摆在桌子中央，旁边还有一小盘手撕的、烤得焦黄的兔子肉，表面泛著油亮亮的光泽，一股特別的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咕嚕嚕。”
    我的肚子在这时候不爭气地叫了一声，声音虽不大，可自己却感觉格外响亮。我赶紧用手按了按肚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匠人们陆续走进了院子。他们很自觉地跟隨著各自的队伍，走到相应的饭桌前坐了下来。人数最少的一桌只有四个人，最多的有六七个。每一桌的人都像是约好了似的，只跟自己那一拨的人说话，眼神都很少往別桌飘。
    袁姓老人带著我们走到靠近角落的一张桌子前，除了一大盆燉菜之外，我们桌上那盘烤兔子肉，明显比其他桌上的要多出不少，堆得冒了尖。
    “呵呵呵！”
    袁姓老人站定身子，冲声音洪亮地著满院的匠人们笑著招呼道：今天在林子里套了一只兔子，烤了出来。大家莫嫌少，品个味道！
    来来来！大家先不要著急吃！他忽然又提高了嗓门，伸手从腰间取下那只隨身带著的酒葫芦，拔下酒塞，一股酒香飘了出来。
    有肉没酒，等於没有！他大声说道：这酒是我大孙子专程送来孝敬我的，正宗的尖庄！
    我可先说好了，一桌只能是一碗，多了没有！大家省著点喝，嘴巴不要张大了——千万別一口给闷了！
    “哦——！”
    匠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巴掌拍得啪啪响，嘴里大声回答道：谢谢老爷子！
    大孙子？！
    我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惊讶地朝袁姓老人望去。这好像是他第一次对外人说……我是他的孙子。我心里忽然想起了魏建，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热热的，又有些恍惚。
    对了，魏建的事情还没跟袁爷爷说呢！
    说著话，袁姓老人已经端著酒葫芦走到最近的一张桌子前，抬起葫芦嘴，对准桌上的一个空碗，金黄色的酒液咕咚咕咚倒了进去，酒花在碗里打了个旋儿。
    就在这时，赖樱花的身影忽然出现在厨房门口。
    她一只手提著两瓶酒衝著袁姓老人亮了亮，笑吟吟地喊道：老爷子，那酒您还是留著自己喝吧！今天晚上我这里有酒，但是大家不能喝多了，免得误事！
    谢谢赖老板！匠人们扭头看到赖樱花手里的酒，脸上都露出了惊喜的笑容。
    好你个赖丫头，明明有酒竟然还藏著！害得我这两天酒都没喝好！袁姓老人嘴上说著不悦的话，眼角却全是笑意。
    赖樱花笑顏如花，一边挨桌放酒，一边脆生生地回答道：老爷子，酒这个东西喝好就行，像您这样喝，家里就是开个酒厂都不够您喝的！
    “呵呵呵！”
    袁姓老人咧嘴一笑，说道：我已经答应了让大家尝尝我孙子送的酒，可不能食言！
    说完，他又执意端著葫芦，挨桌给每桌倒了一碗尖庄酒，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我们这张桌子。
    小院里一下就热闹了起来。
    但是我注意到，这份热闹是“有边界”的。每一桌的人都只跟自己那一桌的人交流，没有一个人端著碗串到別桌去闹酒，甚至连眼神都很少越界。这些匠人之间，似乎严格把握著某种看不见的规矩。
    我们这一桌就四个人，袁姓老人、李颖爸爸、赖樱花，还有我。
    袁姓老人一坐下，二话不说，抱起酒葫芦就往李颖爸爸面前的碗里倒。
    “咕咚咕咚”，酒液在碗里打著转，快满到碗沿了才停。
    他隨后又扭头看了我一眼，作势要往我碗里倒。赖樱花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葫芦，急声说道：老爷子，肆瞳还在上学，您可別给他找事！
    袁姓老人歪头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再劝。
    他抓著酒葫芦，衝著李颖爸爸笑著说道：相逢是缘！李医生，我敬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