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北山日报》（二合一）
    在过去的一千年里，恶魔界发生的最大变革並非疆域的扩张，也非黑魔法的精进，而是词汇学的进化。
    在蛮荒的旧时代，恶魔们的分类粗鲁而坦诚。
    低阶恶魔—一占据魔口总数98%的炮灰。它们存在的意义只有两种：死在主人的鞭下，或者死在敌人的剑下。
    中阶恶魔—低阶中的倖存者或变异体。一旦被领主“赐名”，便能脱离苦海，转职为挥舞鞭子的工头。
    高阶恶魔—一到了这一阶，奋斗往往不如投胎。要么生在高门大户，要么生来天赋异稟，拥有与血统匹敌的暴力。
    大恶魔—没什么好说的，他们就是规则本身。
    这套分类法虽然直观易懂，但与那些愚蠢的短命种人类相比，显然缺乏一些文明的气息。
    为了体现恶魔社会的进步，也为了给恶魔的子民们前进的动力。
    这套过时的称呼被改进成了现在的样子。
    原来的低阶恶魔，现在被称为矿恶魔。
    原来的中阶恶魔，现在有了体面的头衔—“执事恶魔”。
    高阶恶魔们摇身一变，根据其家族出身加封了爵位。
    大恶魔们则是被冠以皇室的尊號。
    总而言之，在这个新体系下，没有任何一名恶魔是卑微的。
    当然，当需要烧掉一些矿恶魔取暖的时候除外。
    一《北山日报》（预印版）
    尼克斯看著预印版上手写的红字——罗米特子爵对这篇文章的处理意见：
    派胡言，即刻刪除，追查投稿人，如果是矿恶魔，立刻烧掉。
    尼克斯將手中的预印版轻轻放下，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堆满文件的办公桌，望向窗外。
    北山城的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远处的矿山升腾著黑烟，如同城市永不癒合的伤口。
    那篇文章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在写他自己的过去。
    他心有余悸地想，还好我混出来了。否则，那个被“追查”和“烧掉”的倒霉蛋，很可能就是自己。
    尼克斯的身形和力量只相当於一个健壮的人类男性，头上略凸起两个小小的尖角。这副尊容从哪个角度都称不上勇猛，只能说————小小的很可爱。
    在崇尚暴力的矿恶魔群体中，这种“像人类一样”的特徵通常是霸凌的理由。
    尼克斯深知，自己的肌肉再怎么练也就这样了，永远赶不上那些天生就是杀戮机器的同类。
    因此，他把自己每天仅有的两个小时休息时间，全部投入到对读写和算数的研究中。
    事实证明，北山城发展到了今天，比起肌肉，確实更缺脑子。
    日积月累之下，终於有一天，他被罗米特子爵发现，晋升为执事恶魔，协助他进行魔法研究，以及完成进攻人类的领地的策划。
    尼克斯把那些杂念拋之脑后，將手中的《北山日报》翻到职场版。
    一行引魔瞩目的標题写道：“你现在要接待两位侯爵恶魔和一位伯爵恶魔来访，而接待室只有两把椅子，你该怎么办？”
    尼克斯脸上不动声色，只在心中暗笑给北山日报投稿的这些个三流写手，要是没活了可以去咬爆裂魔法捲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弱智的事？
    哪怕真的发生了，大不了把现有的那两把椅子也给撤了。大家都站著不就好了？
    这时，一名矿恶魔操著浑浊不堪的口吻站在门口大声喊道：“报告！”
    “进来吧，什么事？”尼克斯道。
    “尼克斯执事，贝恩勋爵，他，他回信了。”那名矿恶魔咬著舌头道，“预计就在今天日落，到北山城南驛站。”
    “什么？”尼克斯差点从椅子中掉下来。
    他翻身起立，轻轻一跳，一把夺过那名矿恶魔手中的信，反覆確认了两遍信息。
    发出去的请束石沉大海，尼克斯本来以为被拒绝了。
    那位勋爵可是不得了的高阶恶魔，无视小小北山城的邀请十分正常。
    谁知他真的来了！
    贝恩是尼克斯的偶像，他与尼克斯同为矿恶魔出身，凭藉自己扎实的研究一步步达到了高阶恶魔的领域，受封为勋爵。
    尼克斯读过这位恶魔的所有研究成果，为他广博的学识和多维度的视角深深折服。
    他不確定自己能否达到这位勋爵恶魔的高度，但那是他正在努力的方向。
    贝恩”也是尼克斯擬定专家名单时第一个写下的名字，他太想见一面这位传说中的勋爵恶魔了。
    “准备一辆最豪华的马车，我亲自去接这位专家。”
    “可，可是，咱们只有四辆豪华马车，都已经出去，接其他的四位专家去了。”那名矿恶魔道。
    尼克斯愣住，他呆呆地看了一眼刚才隨手放在桌上的《北山日报》，那上面三位领导两把椅子的故事仿佛在嘲笑他。
    这迴旋鏢来得也太快了。总不能把另外四辆马车叫回来，一个专家都不接吧。
    尼克斯的脑子飞速旋转。叫回一辆？不行，被发现了肯定会被拉去烧掉。
    用普通马车？更不行，这是对贝恩勋爵的褻瀆！
    有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对那名嚇得一哆嗦的矿恶魔下令：“你，叫上几个矿恶魔，去西会客厅，把主位那张黑龙皮沙发给我拆下来，塞进我的马车里。现在立刻马上！
    “还有，库房里前阵子装修偏殿剩下的金线窗帘和地毯，全部给我铺进去！
    ”
    他感觉面前的矿恶魔似乎还没完全领会这件事的紧急，便压低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这位专家接待不好，你们几个全都要拉去烧掉，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
    北山城南三十里的南方驛站。
    驛站由巨大的、仿佛被烧焦过的黑色岩石搭建而成，墙壁上镶嵌著发出惨绿色微光的磷火石，充当照明和装饰。
    这里是空间魔法能达到距离北山城最近的地方—一只有皇室恶魔能在城中使用空间魔法。
    唐森和利姆露合体扮演的贝恩缓缓走向驛站的门口。
    当然，他们俩都不会这种长距离魔法，他们是花了三天的时间腿过来的。
    利姆露擬態出了肖像画上长满触手的烂泥身体和火焰脑袋，而唐森则本色演出，在利姆露的肚子里假扮那个死人。
    “巫妖，这种恶魔是这么走路的吗？”利姆露小声问道，他像个巨大的鼻涕虫一样，下身的烂泥贴著地面，缓缓向前蠕动，留下一道水渍。
    “我怎么知道————”唐森道，“不要慌，不管懂不懂，当专家最重要的是自信。”
    “如果有人问起来怎么办？”
    “你就反问，你是专家我是专家？”
    “行————那要不说话的事就交给你吧，巫妖。”
    “没问题。”
    二人一边商量著，一边就这么缓缓向驛站门口挪去。
    就在他们离驛站门口还有十来步时，驛站宽厚的石门被猛地从內拉开。
    一名身著执事服的人形恶魔快步而出，在他身后，十几名体型各异、气息凶悍的恶魔鱼贯而出，迅速在门口列成两队。
    在利姆露困惑的注视下，那群恶魔齐刷刷地躬下身，动作整齐划一，仿佛演练过无数次。
    紧接著，恭敬而洪亮的声音匯成一道声浪，扑面而来：“恭迎贝恩勋爵大驾光临！”
    利姆露一下子愣在原地，他哪见过这种场面？
    “怎么办？”利姆露小声问道。
    唐森和利姆露试过了，只要声音低到一定程度，外面的人就听不到他们的队內——体內语音。
    “交给我。”唐森这种场面见的多了，虽然一般他是在对面鞠躬的那个。
    “哎呀，诸位久等了，路上稍有耽搁，来晚了。”唐森通过利姆露的身体，发出一种沉稳而温和的声音，同时，三根粘滑的触手试探性地向前伸出。
    领头的尼克斯受宠若惊，连忙快走两步，用双手小心翼翼地捧住其中一根触手的末端，深深鞠躬，几乎將头埋进地里。
    他心中既惊又喜，贝恩勋爵不愧是矿恶魔出身，竟然对我们这些恶魔如此亲和。
    別的事帮不上勋爵什么忙，专家费肯定想办法多给他一些。
    他身后的恶魔们也纷纷效仿，神情激动。
    唐森心里觉得奇怪，恶魔社会的尊卑差异这么大的吗？
    只见一辆矮小简陋的马车缓缓驶来，停在唐森和利姆露的面前，领头的那名最小號的恶魔诚惶诚恐地说道，“贝恩勋爵，委屈您一下，豪华马车都被洛奇殿下抽调走了。”
    唐森心想，北山城都已经这么穷了吗，接专家还要用员工自己的车。
    利姆露將庞大柔软的身躯费力地挤进车厢，內部的景象却让他（和唐森）都抬起了不存在的眉毛。
    与外部破旧的车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铺著厚实深红地毯的地板，以及一张几乎占据了整个车厢的、由不知名黑兽皮包裹的巨大沙发。空气中甚至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薰香。
    唐森望著沙发扶手上精致的骨雕，心想，这外观看似平平无奇的帕萨特，內饰却奢华至极，难不成是恶魔版的“辉腾”？
    尼克斯爬到马车的驾驶位，鞭子一抖，发出啪的一声。
    两匹眼中闪著灵魂之火的骷髏马迈开四对马蹄，向北山城进发。
    魔法悬掛隔离了车身和车轴，搭配上恶魔凭藉其蛮力修建的这条笔直平坦的大路，整个车厢就像在空中飞行一般，无比安静和平稳，哪怕是前世的辉腾，也远达不到这种效果。
    风驰电掣，三十里路一晃神就过去了，北山城已经近在咫尺。
    那是一座生长在山脊上的城市，夕阳的映照下，整个城市都似乎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余烬之中。
    唐森曾经看过一些野史，那上面號称这座城市建立在泰坦的脊骨上。
    到亲眼见到时，唐森觉得恐怕有些夸大其实，那无非是一座普通的山脉而已，八成是山脉中有什么矿藏，这才依山而建了这么一座城市。
    最直接的证据是它的名字，它叫北山城，而非泰坦城。
    这是一座长条形的城市，一条宽的主路沿著山脊贯通南北。
    道路两旁，是由黑色火山岩垒成的低矮建筑，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通往地下的巢穴入口。在夕阳染红的烟尘中，这些洞口如同大地张开的、沉默的嘴。
    “贝恩勋爵，下方就是矿恶魔的生活区。”尼克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马车继续前行，景象变得更加狰狞。
    宽大扁平的建筑群取代了巢穴，建筑表面布满了管道，时不时从某个部位排出一团红褐色的云烟。
    “这里是生產车间。”尼克斯介绍道，“我们脚下的大部分同胞，都诞生於此。”
    “恶魔都是生產出来的吗？”利姆露听到尼克斯的介绍，悄悄问唐森。
    唐森无聊的时候看过关於恶魔的书籍，他不动声色地小声回答，“只有高阶恶魔和大恶魔们才会通过类似人类的方式进行繁殖。其他的恶魔全都是像这样被生產出来的。”
    “生產？”
    “对，我看的书里面用的是这个词————”唐森本想耸耸肩，但想到自己在假扮尸体，还是没动，“具体的过程————我记得是用某种特殊素材完成魔法仪式，从地狱召唤恶魔。”
    “这种生產还有一些————隨机性，投入固定的素材，完成固定的魔法仪式，也可能召唤出完全不同的恶魔。”
    利姆露回头看了看那些正跟在车后面跑的矿恶魔们，果然品种各不相同。
    “就像抽卡一样？”利姆露依旧一眼看透了本质。
    “应该是吧。”唐森道。
    这时，马车减速，一片阴影盖了下来。
    一扇巨大的黑曜石大门缓缓打开，进门后，是一座肃穆的石制栈桥，通往那比大门更加高大雄伟的城堡。
    鳞次櫛比的尖塔衝破笼罩恶魔城的氤氳，塔上高低错落的窗户映射出熔岩般的色彩。
    马车缓缓行驶，路过城堡主殿的正门，在一处偏殿门口停了下来。
    只见门口一块石碑—一硫磺会议中心。
    唐森看这偏殿的样子总感觉眼熟，应该是那天通过空间魔法传送到卡丽恩城郊的那间。
    车门打开，尼克斯躬著身，十分恭敬地说道：“贝恩勋爵，咱们到了，请您进殿用餐。”
    唐森与利姆露二人挤下了车。
    尼克斯递上来一份文件，说道：“这是本次会议的日程，请您过目。”
    唐森翻看了一下，与前世的会议没有什么不同的。
    头天晚上用餐，与参会专家们熟悉一下。
    第二天开会討论，签署专家意见书，再领了专家费，就算完事。
    不过专家列表上一个中二的名字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位专家————”唐森指著那个名字——法师克星·瓦雷金子爵，“他这个称號是什么意思？”
    “这位专家是恶魔界近年声名鹊起的新星。”尼克斯笑道，“【法师克星】
    这个称號，和您的【大贤者】一样，都是彼列陛下亲自授予的。”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这个称號只有一个获取標准”
    “亲手屠戮超过三十二名大魔导师，或同等级的巫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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