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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能再次见到你,很好

    斐洛维微微一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尖,指尖传来的温度確实有些烫人。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掩饰那一瞬间的慌乱。
    “没有不舒服,”他语气努力维持著惯有的轻鬆,“只是觉得……这舱室的温度调节系统或许该检修了。”然而微哑的尾音却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
    杜莱的视线在他泛红的耳廓和闪烁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黑眸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她並未追问,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重又將注意力放回那杯沁著水珠的薄荷水上。
    她这细微的迴避,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一下斐洛维的心。
    舱內陷入微妙的沉默,他看著杜莱低垂的眉眼,那些压抑了许久、滚烫的衝动再次汹涌而上。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无形中拉近了距离,属於他的、带著冷冽松香的气息悄然瀰漫开。
    “温尔莱,”斐洛维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得多,“曾经在监察院的监狱里,我和你提起过,我有一个喜欢的人,你还记得吗?”
    他喉结滚动,黑紫色眼眸紧紧盯著她,“其实我……”
    就在此时,舱门滑开的轻响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未竟的话语。
    斐洛维猛地收声,瞬间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只余眼底一丝未来得及完全藏匿的懊恼与烦躁。他转过头,目光锐利地射向不速之客。
    埃薇尔站在门口,一身利落的银灰制服。她的目光先是在两人之间过於接近的距离上扫过,眼神微冷,隨即转向杜莱时化为不易察觉的关切。
    “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埃薇尔开口,暗含一丝锋芒。
    她身后跟著身材高壮、面容刚毅的奉河,他穿著军服,神色强压著激动,目光灼灼地看向杜莱。
    杜莱抬起眼,看到埃薇尔,微微点头,“薇尔。”但她的目光落在奉河身上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仿佛无声嘆息,隨即恢復寻常。
    奉河上前一步,压抑著激动,向杜莱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声音微微发紧:“团长!”
    杜莱看著他,沉默的时间比正常应答略长了一秒。她的眼神似乎柔和一瞬,像是看到旧日时光的影子,“奉河,”但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十三军在越昂之上將的带领下运转良好。”
    “军团长!”奉河语气急切,带著不容置疑的忠诚 :“在我和大家的心里,甚至副团长的心里,您才是我们永远的团长!大家只认您……”
    他的话直接而充满期盼,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头。
    杜莱没有立刻回答,视线微微低垂。
    舱內空气仿佛凝滯。
    埃薇尔蹙眉,唇角微微抿紧,看向奉河的眼神带上了提醒的意味;斐洛维同样沉默地注视著,看向杜莱的目光既复杂深沉又含著担忧凝重。
    而奉河似乎明白了什么,高大的男人眼眶红了一圈,他有些不甘心,上前半步,“团长!当年的事一定有隱情,大家都不信!十三军只认您!这些年大家都在等待您的回归。不止十三军,还有联邦的民眾们,您是联邦的信仰和守护神,您难道真的……”
    奉河激动的话语在杜莱的沉默面前渐渐熄声,他看到他那曾经如淬火利刃般的军团长,此刻只是垂著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冰冷的杯壁,避开了他灼热的、期盼的视线。那侧脸苍白,周身笼罩著难以言喻的沉寂,与她昔日那种即便静默也仿佛有光晕流转的气质截然不同。
    这无声的迴避,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奉河一半的热血,却让另一半化作酸涩的痛楚,猛地衝上了他的眼眶。
    他不甘心啊!
    他怎么能甘心?
    眼前的温尔莱,像一把收入幽暗匣中的传世名剑,收敛了所有锋芒与华彩,可奉河记忆中的她,分明是燃烧的恆星,是劈开黑暗的雷霆。
    他始终记得,十三军成立初期,针对星际海盗“禿鷲团”的那场恶战。因为情报严重失误,他们陷入重重包围,敌方火力凶猛,陨石带中炮火交织成死亡的光影,阵线隨时可能崩溃。通讯频道里充斥著爆炸的杂音和部下急促的喘息,恐慌开始蔓延。
    就在这时,温尔莱冷静的声音切了进来,如同磐石般稳定军心:“各单元注意,我是温尔莱。”
    她语速平稳,却力重千钧,“原成玉,带你的人向左翼第三陨石带迂迴,三十秒內完成佯动,我要看到五处能量反应。”
    频道里立刻传来原成玉清晰的回应,“明白,执行佯动,製造主攻假象。”
    “奉河,”她的声音转向他,“你的重装组顶到正面,能量盾最大输出,给我钉死在那里,一步不准退。”
    她的指令精准下达后,频道却没有关闭,所有人都听到她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没有慌乱,反而带著让人心跳加速、近乎狂妄的自信:“禿鷲?呵,今天就把他们的毛拔光,给军部那帮大爷们看看,谁才是这片星域真正的猎手。”
    下一秒,所有人看到温尔莱那架银白色的机甲,引擎过载迸发出炽蓝的光芒,如同撕裂星空的流星,以一系列大胆到疯狂的战术规避动作,悍然直插向敌人火力最密集的指挥中枢!
    “原成玉,实时分析敌方阵型弱点,標记给我!”
    “奉河,稳住战线,十秒后地方右翼有一次火力间歇,抓住机会向前推进五十米!”
    “……”
    她的指令在枪林弹雨中依旧清晰,每个命令都落在战局最关键的节点上。她不仅是衝锋的利刃,更是战场的心臟和大脑,与后方运筹帷幄的原成玉形成了最完美的默契。
    “所有人,跟上我的节奏!”温尔莱的声音透过通讯传来,仿佛注入了沸腾的烈焰,“十三军,全员进攻!”
    那是一场奇蹟般的反击。她以强悍的实力硬生生在绝境中撕开了口子!
    奉河吼叫著顶著重盾向前推进,他感觉不到害怕,只觉得能追隨这样的身影,纵死无憾!
    战后,硝烟尚未散尽,机甲舱门打开,温尔莱跳下来,摘掉头盔,额发被汗水浸湿,几缕贴在微红的脸颊旁,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扫过战场,也扫过每一个士兵的脸。
    她走到几乎散架的奉河机甲前,看了看那些狰狞的伤痕,用力拍了拍装甲板,语气带著灼人的讚赏,“打得好,奉河。你这面盾,今日立了大功。”
    隨即她转向刚刚从指挥数据链前走来的原成玉,他脸色略有些苍白,那是精神力高度透支的结果,但目光依旧机械冰冷。“成玉,辛苦了。统计伤亡,清扫战场,警惕敌方残部反扑。”
    “明白。”原成玉没有任何废话,立刻转身投入工作。
    那一刻的她,既是身先士卒、光芒万丈的统帅;也是知人善任、头脑清醒的决策者。她像战场上的火焰,耀眼夺目,能轻易点燃所有人都信仰和勇气。
    她会在庆功宴上被眾人起鬨著,无奈摇头,嘴角却扬起明澈笑意,乾脆利落地饮尽杯中酒,眼角眉梢无不流淌著少年得志的飞扬;
    也会在深夜的指挥室,与原成玉並肩站在巨大的星图前,听著他冷静到近乎苛刻的分析,时而蹙眉沉思,时而指尖划过某个星系,提出一个大胆到令原成玉都为之侧目的假设,两人爭论又迅速达成共识,她的眼神在数据流的光芒中深邃如海。
    她並非永远严肃不可及。
    奉河记得,有一次大规模演练后,她溜进机库,坐在满是油污的地板上和几个刚轮换下来的机甲兵分享著一袋高级能量棒,听著最靦腆的小个子士兵结结巴巴地吹牛,笑得肩膀轻颤,黑色髮丝黏在汗湿的额角,那双闻名星际的星眸弯成了月牙。
    那一刻,她不是需要仰望的军团长,只是他们可以交付性命也能共享快乐的战友。
    她也曾在那位因首次实战而脸色发白、双手颤抖的年轻技术员面前停下,拿起他掉落的工具,稳稳地帮他完成了一次关键的线路检修,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第一次都这样。你刚才对脉衝频率的判断是对的,救了至少三个人的命。下次,手就不会抖了。”
    这句话,塑造了十三军未来一位技术骨干的全部信念。
    还有那次,原成玉因连续七十二小时高强度计算而几乎虚脱,是她强行命令他去休息,自己却接过了他未完成的部分数据推演。
    第二天清晨,所有人都看到了她熬得通红的双眼和那份写满了批註、几乎完美的战术预案。当原成玉赶来,她什么也没说,只將一杯浓得发苦的茶推到他面前,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样的温尔莱,是十三军的灵魂,是智慧的头脑,也是衝锋的旗帜!
    她强大、自信、光芒万丈,却从不是无的放矢的莽夫。她的每一次“狂妄”都建立在绝对的实力、周密的筹划和最值得信赖的战友之上。她让所有人都心甘情愿地追隨,相信只要她在,就没有跨越不了的困境。
    可如今……
    奉河看著眼前沉默的女子,那双曾经能同时蕴藏著星辰大海与炽烈火焰的眼眸,只剩一片静默。她仿佛连过往荣光的重量都无力承受了。
    巨大的失落和痛惜几乎將奉河击垮,他喉头剧烈滚动,声音破碎,“军团长……您看看您,再看看我们……当年、当年十三军刚建立,打禿鷲团,那么难,您都……我们都信您,跟著您,从没怕过……因为您在哪,哪就有路……我们都在等您回来……您怎么会、怎么您……”
    他的话再次被堵在喉咙里,因为杜莱终於抬起眼看向了他。
    杜莱的目光像隔著一层薄雾,將奉河所熟悉的炽热与锋芒都温柔地笼罩其中,变得遥远而难以触及。
    她將手中的薄荷水轻轻放在檯面上,发出轻响。
    “奉河,”杜莱开口,声音不高,却轻易止住了他几乎要溢出的哽咽,“我记得那场战斗。也记得你们每一个人是如何將后背交给彼此,如何信任著我的每一个指令。”
    她的视线掠过奉河因激动而通红的脸,仿佛看到了遥远时空里那些年轻而无畏的面孔,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怀念的微光。
    “十三军能成为最强军团,从来不是因为我一个人。是因为有你在正面一步不退,有原成玉在幕后算无遗策,有每一个士兵用生命和信念铸就了它的脊樑。”她没有否定过去,承认那份荣光与羈绊,却將重心从自己身上移开。
    奉河急切地想开口,“可是——”
    杜莱微微抬手,一个轻柔却不容置疑的动作,阻止了他。
    “越昂之是一位出色的领导者,他曾由我亲手培养,是我认可的接班人,我信任他,相信你们也是。”
    她继续说道,语气平缓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十三军如今在他麾下,依旧能征善战,捍卫联邦,这意味著无论谁在那里,那面旗帜都没有倒下,它的精神仍在,这比任何人的去留都重要。”
    她终於向前微倾了少许,目光落在奉河那笔挺的军服上,眼神专注而认真,那里面没有了迴避,而是一种坦然的面对:
    “看到你依旧坚守在那里,奉河,我很欣慰。尤其是看到你们依然保持著它的荣耀,这比听到任何关於我的传言都更有意义,你们,始终是十三军最核心的灵魂。
    奉河怔怔地看著她,胸膛剧烈起伏,那股不甘和酸涩还在,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带著温度的肯定搅动得翻腾不已。
    他看到了那熟悉的锐利一闪而过,听到了她毫不含糊的讚赏,这让他无法再说出逼迫的话,仿佛那会玷污了这份沉重的认可。
    “团长……”他的声音依旧哽咽,却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我们……我只是希望……”
    “希望我很好?”杜莱接过了他的话,语气温和下来,饱含纵容,“看到你们很好,看到十三军依旧强大,我就知道,我们过去所做的一切都没有白费,这就足够了。”
    她没有再给奉河继续说下去的机会,但也並非拒绝。她只是將一份沉甸甸的、充满积极意义的答案放在他面前:无论我在哪里,十三军和你们,始终是我的骄傲。这份骄傲,不需要我回去才能证明。
    埃薇尔紧绷的嘴角鬆弛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慨嘆。斐洛维凝视著杜莱,眼底闪过一丝激赏,她总是能出乎他的意料。
    杜莱重新拿起那杯薄荷水,指尖感受著杯壁復甦的凉意,然后看向奉河,微微一笑,驱散了些许沉闷:
    “能再次见到你,很好,奉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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