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綰綰
清源阁前的长街,空气仿佛凝固。
师妃暄那如秋水般澄澈的眸子深处,罕见地掠过一丝茫然与裂痕。
岳不群的话,如一道惊雷,並非震耳欲聋,却精准地劈在了她自幼被灌输、奉为圭臬的道心基石之上。
色空剑那一声带著惊悸与茫然的低鸣,更是直透心扉,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位紫袍道人话语的分量,远超寻常的武力威慑。
她纤长的睫毛微颤,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试图稳住灵台。
然而,那“天意”二字在岳不群轻描淡写却又深邃如渊的反问下,似乎褪去了神圣的光环,露出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属於某方势力意志的冰冷轮廓。
这念头一起,道心便如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难平。
“岳先生————”师妃暄的声音不復之前的空灵超然,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滯涩,“道韵玄奥,剑道精深,妃暄————受教了。
今日之言,妃暄必谨记於心,他日有缘,再向先生討教。”
她深深看了岳不群一眼,那目光复杂,包含了震惊、困惑、一丝不甘,以及重新审视的慎重。
言罢,她不再多言,白衣胜雪的身影微微一晃,化作一道縹緲的流光,如云烟般悄然融入街角的人潮之中,留下淡淡的檀香和挥之不去的道心动盪。
寇伸目睹师妃暄这近平“败退”的离去,心头那股无形的压力赖消,长长呼了口气.
嘀咕道:“乖乖,这慈航静斋的仙子,气势汹汹而来,被师父几句话就问得哑口无言,跑得比兔子还快!
师父,您刚才那话可真够劲儿!”他看向岳不群的自光,敬畏之中更多了几分狂热。
徐子陵则眉头微蹙,冰心洗髓引运转不息,方才岳不群与师妃暄那无形无质却凶险万分的道境交锋,他感知得比寇仲更为清晰。
他低声道:“师父所言,直指核心。所谓天意,若不能真正泽被苍生,不过是私心裹挟的利器罢了。陵受教。”他对岳不群道境之深邃、言辞之犀利,有了更深一层的体悟。
岳不群神色淡然,他目光扫过师妃暄消失的方向,又掠过街角暗处几道迅速隱去的气息波动,对双龙道:“道不同,言自异。她之道,根基宏大却失之偏狭,执著於代天选帝”之虚妄,反落了下乘。尔等当以此为鑑,明心见性,方是根本。”
他怀中的星陨玉璧传来一丝极其隱晦的温热,仿佛在呼应著方才道境交锋时撕开的规则缝隙。
就在师妃暄离去不久,街角那股残留的檀香尚未散尽,另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倏然降临。
仿佛一池静水忽被投入一颗妖异的明珠,整条街道的氛围瞬间为之一变。
没有杀意,没有威压,却带著一种蚀骨销魂、顛倒眾生的魅惑与神秘。
空气似乎变得粘稠而甜腻,光线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折射出梦幻般的迷离光泽。
“咭————”
一声娇笑,如银铃碎玉,又似天魔低语,毫无徵兆地在眾人耳畔响起,直透心防。这笑声仿佛能勾起人心中最深处的欲望与幻想,寇仲心头一热,眼前竟不自觉地闪过李秀寧温婉的容顏;
徐子陵冰心之境微澜顿生,连忙紧守心神,將长生诀真气运转到极致才堪堪稳住。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座酒楼的飞檐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影。
一袭似纱非纱、裁剪大胆的黑色衣裙,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裙摆下露出一双晶莹如玉、不著寸缕的赤足,足尖轻点飞檐兽首,仿佛踏在人心之上。
乌黑如墨的长髮如瀑般垂落,隨风轻扬,几缕调皮地拂过她欺霜赛雪的精致脸庞。
最令人心旌摇盪的,是那双眼睛一深邃如暗夜星空,眼波流转间,仿佛蕴藏著世间一切诱惑与秘密。
天真与妖嬈、清纯与魅惑,在她身上完美交融,形成一种令人无法抗拒又心惊胆战的魔性魅力。
正是阴癸派当代最杰出的传人一綰缩。
“岳先生好大的威风呢。”綰綰的声音带著慵懒的磁性,每一个字都像带著小鉤子,“连慈航静斋那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都被先生几句话问得道心蒙尘,仓惶而去。
这份本事,可真是让綰綰看得心痒难耐,佩服得紧呀。”
她说话间,目光流转,毫不掩饰地落在岳不群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兴趣与探究。
那目光仿佛带著实质,能穿透衣衫,直抵人心深处最隱秘的角落。
寇仲看得有些面红耳赤,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心中警铃大作,连忙默念熔炉锻体诀,以灼热的气血压下綺念。
徐子陵则是眉头紧锁,冰心洗髓引全力运转,在灵台筑起一道冰墙,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天魔魅音。
岳不群神色依旧平静如水,紫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仿佛眼前这足以令天下男子疯狂的魔女魅惑,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目光清正,直视綰綰那妖异绝伦的眼眸,淡淡道:“魔门魅术,惑人心神小道尔。
姑娘若只为看热闹,热闹已散,请自便。”
“小道?”綰綰掩口轻笑,声音越发娇媚,“哎呀,先生可真是————不解风情呢。
綰缩可不是来看热闹的。”她赤足轻点,身形如同没有重量般,从飞檐上翩然飘落。
足尖在空气中点出细微的涟漪,宛如踏著无形的丝线,缓缓落在岳不群前方丈许之地,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
“先生初临洛阳,便搅动满城风云。
一指重创宇文阀的骄傲宇文化及,一招惊退静斋仙子师妃暄,更是在城外引得天地异象,道域初成,威名响彻八方。”
綰綰娓娓道来,如数家珍,显然对岳不群的行踪和战绩了如指掌,“这份通天彻地的修为,这份睥睨群雄的气度,让綰綰好生仰慕呢。
我圣门最是敬重强者,尤其如先生这般超然物外、不拘一格的大宗师。”
她莲步轻移,绕著岳不群缓缓渡步,姿態曼妙无双,带起一阵幽香,目光却始终锁定在岳不群脸上,试图捕捉他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先生携两位高徒游歷天下,寻访故人,想必也是求道问真之人。
这洛阳虽大,看似繁华,实则不过是各方势力爭权夺利、蝇营狗苟的泥潭。
慈航静斋自詡正道,挟天意”以令诸侯,实则与那宇文阀、独孤峰之流又有何异?
不过是披著层道貌岸然的皮罢了。”
綰綰停下脚步,正对岳不群,收敛了几分魅意,眼神变得认真而极具诱惑力:“先生,与其在这污浊的泥潭里打滚,被那些偽君子算计,何不与我圣门合作?
我圣门行事虽为世俗所不容,却胜在直指本心,率性而为。
先生修为通天,我圣门底蕴深厚,若得先生相助,必能共参无上魔道,破碎虚空,探索那武学之极致。
届时,区区长生诀的奥秘,先生两位高徒的前程,甚至先生所寻的那位红衣故人”————我圣门都愿倾力相助,扫清一切障碍!”
此言一出,寇仲和徐子陵心头剧震!长生诀!
红衣故人!这魔女竟然对他们的底细和师父的自標如此清楚!
寇仲眼中闪过一丝警惕和愤怒,徐子陵则更加凝重,冰心之境全开,感应著綰缩话语中每一丝细微的真假与陷阱。
岳不群眼神依旧古井无波,仿佛綰綰拋出的巨大诱惑不过是过眼云烟。
他微微摇头,声音平缓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道不同,不相为谋。岳某之道,求的是混元先天,融通万法,明心见性,超然物外。
非正非邪,非佛非魔。阴癸派所求,虽言率性,却多行乖戾偏激之事,沉溺於力量与掌控,与我道南辕北辙。合作?无此必要。”
“哦?”綰綰的俏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和————兴奋。
岳不群的拒绝在她意料之中,但如此乾脆且直指魔门核心“偏激乖戾”的否定,还是让她心头微凛。
这更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与征服欲。
“先生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綰綰的声音再次变得柔媚入骨,带著一丝委屈,“綰綰可是真心实意仰慕先生呢。既然言语难以打动先生————那綰綰只好————献丑了!”
话音未落,綰缩的身影猛地一阵模糊!
没有预兆,没有丝毫杀气泄露,仿佛只是光影的瞬间扭曲。
下一刻,她已出现在岳不群身侧咫尺之地!速度快得超越了寇仲、徐子陵视觉捕捉的极限!
一只晶莹如玉、完美无瑕的手掌,五指纤纤,指尖缠绕著肉眼可见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漆黑气旋—阴癸派绝学天魔手无声无息地印向岳不群的肩头!
这一击,並非夺命,而是试探,更是诱惑!
蕴含了精纯至极的天魔真气,带著强烈的渗透、侵蚀、惑乱心神的特性。
一旦沾身,不仅真元会被侵扰,心神亦会遭受衝击,陷入各种幻象慾念之中。
这是綰綰的招牌手段,既是武力展示,也是其独特“魅力”的延伸。
“师父小心!”寇仲、徐子陵同时惊呼,想要上前,却感觉一股无形的力场將他们瞬间推开数步,正是岳不群护体气场的自然反应。
面对这足以让宗师级高手都瞬间沉沦的诡异一击,岳不群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仿佛掸灰般,屈指一弹。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只有一声轻微却仿佛能穿透灵魂的颤鸣。
以岳不群指尖为中心,一圈无形无质、却又真实存在的涟漪瞬间扩散开来。
这涟漪並非真气激盪,而是道韵的具现—混元道域的一丝微芒!
那看似诡秘强大的天魔手,以及其上缠绕的吞噬性黑色气旋,在接触到这层道域涟漪的剎那,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毫无徵兆地、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击溃,不是被抵消,而是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被更高层次的规则力量直接抹去、归於虚无!
綰綰脸上的娇媚笑容瞬间凝固!
她只觉得自己的天魔真气如同泥牛入海,不仅未能侵入对方分毫,反而在接触那无形涟漪的瞬间,她精纯的真气竟被强行剥离、瓦解、最终彻底“归无”!
一股源自规则层面的、无法抗拒的寂灭之意顺著她的手臂逆袭而上,直透心脉!
“嗯!”綰綰闷哼一声,娇躯剧震,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妖异的红晕一闪而逝,隨即变得苍白。
她触电般收回玉手,身形如鬼魅般向后急退十余丈,落在街边一座石狮之上,惊疑不定地看著自己刚刚出招的手掌,又猛地抬头看向岳不群,那双顛倒眾生的美眸中,第一次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与难以置信!
刚才那瞬间的接触,她感受到的並非磅礴的力量碾压,而是一种更高维度、更本源的“否定”!
仿佛她引以为傲的天魔大法,在那紫袍道人的道域面前,不过是一戳即破的幻影!这比单纯的武力压制,更令她感到道心层面的衝击和————恐惧。
岳不群缓缓收回手指,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向惊魂未定的綰缩,语气依旧平淡:“天魔秘法,惑乱心神,侵蚀真元,手段虽奇,终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道之堂。
姑娘若再试探,休怪岳某不客气。”
寇仲和徐子陵看得目瞪口呆。他们知道师父很强,强到不可思议,但亲眼看到那令他们本能感到极度危险、魅惑与杀机並存的魔女。
在师父面前连一招都走不过,甚至引以为傲的绝技被瞬间“抹除”,这种视觉和心灵上的衝击,让岳不群在他们心中的形象再次拔高到近乎神魔的层次!
綰綰站在石狮上,胸口微微起伏,快速平復著翻腾的气血和心中的惊涛骇浪。
她看著岳不群那平静得可怕的面容,以及那双深邃如星空的眼眸,忽然再次展顏一笑。
这一次的笑容,少了刻意为之的妖媚,多了几分发自內心的忌惮、欣赏以及————更加炽热的兴趣。
“咭——先生神威,綰綰今日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呢。”她轻轻拍了拍高耸的胸脯,仿佛心有余悸,动作依旧撩人,却不再敢过分靠近。
“一指碎冰玄无极,一语破静斋道心,弹指间化我天魔手於无形————先生的道,果然玄妙莫测,非我等凡俗可度。”
她眼波流转,扫过寇仲和徐子陵,尤其在寇仲身上多停留了一瞬,带著一丝促狭的笑意:“先生两位高徒也是人中龙凤,根骨奇佳,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长生诀————果然是夺天地造化的神功呢。”
“今日是綰綰唐突了。”
綰綰姿態放低了些,但那股魔性的魅力依旧不减,“先生之道,高深莫测,綰缩这点微末道行,实在难以企及万一。
不过,先生所言道不同”,綰綰却不敢苟同。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先生求混元先天,超然物外;我圣门求自在由心,破尽束缚。
谁说就不能有交匯之处呢?今日先生拒绝无妨,但洛阳水深,暗流汹涌,慈航静斋、
宇文阀、独孤阀、甚至佛门净念禪院————各方势力皆对先生师徒虎视眈眈。”
她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丝诚恳的蛊惑:“先生固然神功盖世,无惧宵小,但两位高徒尚在成长,难免有疏漏之时。
我圣门在洛阳经营多年,耳目遍布。若先生有不便出手之处,或需某些————
特殊的情报,我阴癸派愿为先生提供便利,分文不取,只求结个善缘,他日先生若觉我圣门之道尚有可取之处,再谈合作不迟。”
缩綰这番话,可谓以退为进,姿態放得极低,从直接拉拢合作,退而求其次变为提供“服务”换取“善缘”。
她敏锐地抓住了岳不群对双龙的护犊之情,以此为切入点,试图建立一种非敌对、甚至可能互利的微妙联繫。
同时,也暗示了阴癸派在情报网络上的优势。
岳不群静静地听著,他並未立刻拒绝,也未应承,深邃的目光仿佛能看透缩缩心底的每一分算计。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姑娘好意,岳某心领。洛阳之事,岳某自有分寸。至於善缘————非由施予而来,缘起缘灭,顺其自然便可。”
岳不群並未把话说死,“顺其自然”四字,留给了綰綰一丝微妙的想像空间一至少,他没有明確表示对阴癸派的敌意和排斥。
綰綰何等聪慧,立刻捕捉到了这丝微妙的余地。
她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明媚起来,带著一丝得逞的狡黠,如同偷到鸡的小狐狸。
“先生真是————滴水不漏呢。
不过,顺其自然”————綰綰喜欢这个词。那綰綰就期待与先生的自然之缘”了。”
她对著岳不群盈盈一礼,姿態曼妙,目光又扫过寇仲和徐子陵,尤其在寇仲脸上停留片刻,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两位小兄弟,后会有期哦。”话音裊裊,綰綰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一般,化作一道幽暗的魅影,几个闪烁,便消失在洛阳城深邃的街巷之中。
空气中只余下那缕独特的、魅惑又危险的幽香,以及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交锋所留下的无形印记。
寇仲被綰綰最后那一眼看得心头又是一跳,连忙收摄心神,嘀咕道:“这妖女————真是邪门得紧!”徐子陵则面色凝重,低声道:“师父,此女心机深沉,手段诡异,所言不可尽信。”
岳不群望著綰綰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第160章 綰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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