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璟面色有些沉肃，凝声问道：“辽东战死的？朝廷没有抚恤吗？”
    老太太惨笑一声，道：“抚恤？抚恤……”
    她把这个词咬得很重，像是在听什么笑话，咬牙切齿道：
    “说是有一份抚恤银子，可我们连影儿都没见著。”
    “去问，说发了；问发到哪了，说发到卫所了；再问卫所，说发到百户手里了。”
    “找百户，连他家大门都进不去。七八两银子，养家餬口的命根子，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没了。”
    “这年头，老百姓的命不值钱啊！”
    “他爹走后，家里没了劳力。五亩盐碱地，种什么都长不好，交了租子，剩下的一些根本不够吃。”
    “吃不饱只能挖草根树皮度日，自己种的粮食自己却不能吃，这叫什么道理！”
    “我们大人还能忍，可孩子实在是撑不住，儿媳妇……就是这几个孩子的娘……出去借了几斗粮。”
    “结果没几天就被缮国公府上的管事拉去抵债，回来后就上吊自尽了，只留下这三个孩子和我一个老不死的……”
    老太太嘴唇哆嗦著，说到最后眼中有泪光闪动。
    三个孩子中年长点的女孩子显然也懂事了，面露哀色。
    贾璟默然片刻。
    他看了看老太太那张枯瘦不成样的脸，看了看她身后那三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又看了看灶台上那碗清得像水的野菜汤。
    心里似乎被一块石头压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轻轻嘆了口气，又咽了回去。
    而此时贾环、贾琮、贾兰三人的神色不一而足。
    贾琮眼眶微红，眼睛有些发酸，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本以为像他这样的国公府庶子，从小爹不亲娘不爱，生母早逝，已经算是过的极苦了。
    但看看这里的环境和几个孩子，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贫苦百姓！什么叫命如草芥！
    贾环此时则是面色凝重，神情中少了几分来时的浮躁，也没有再去管新鞋有没有弄脏。
    佇立半响，神色中带著丝丝冷酷，低低的用公鸭嗓挤出一个“杀”字。
    而贾兰则是紧紧抿著嘴唇，小大人般开口感嘆了句“遍身罗綺者，不是养蚕人！”。
    旋即从腰间的荷包里取出一串铜钱，放在门前，默不作声的跟著贾璟等人走了！
    隨后，
    一行几人又沿著寨子实地走访了几户人家，情况都是大同小异，贫苦、艰难、屯田被占、多有不幸、饥寒待毙。
    能逃的军户基本都逃了，只有一些老少妇孺逃不掉的留了下来，整个村寨住户十不存一！
    出了良乡营后，贾璟等人又往东走了大概两三里地，路边忽然出现了一片不同的景象。
    只见一大片平整的土地被高墙圈了起来，墙头上露出楼阁的飞檐，青瓦台石在日光里闪著光。
    大门口蹲著两只石狮子，张牙舞爪的，比人还高，气势压人！
    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黑底金字写著“平原侯府別业”六个大字。
    院墙高约丈二，从外面望进去，能看到里面，雕樑画栋，假山叠翠，流水潺潺，迴廊曲折，亭台错落。
    檐角还掛著几串风铃，风一吹，叮叮噹噹的，清脆刺耳！
    门口停著几辆骡车，几个僕从在搬东西，抬的是整扇的猪肉、成筐的鲜鱼、整坛的好酒。
    僕从穿的都是青绸袍子，一个个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里满是遮掩不住的傲气。
    而在大门正对面的土路上，此时却跪著几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身上穿著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短褐，跪在尘土里，面前插著一根草標。
    他旁边跪著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扎著两个小辫，辫梢用红绳扎著。红绳陈旧的褪了色，可在这灰扑扑的环境里，格外刺眼。
    小女孩瘦弱枯乾，似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怯生生的不时向四周张望一眼，然后低下头玩手指。
    贾璟站在路边，看著那扇似染血般鲜艷的朱红大门，又想起方才那个老太太灶台上的野菜汤，眉头紧皱，脸色冷峻。
    玄武走上前几步，低声对贾璟道：
    “国公爷，这是平原侯府蒋家的別业，占地三百余亩，里头有花园、池塘、戏台、马厩，光是伺候园子的下人就有两百多號。”
    “平原侯府在京畿各处侵占屯田，合起来有一万二千余亩，光是良乡一带，就有不下四千亩。”
    贾璟点了点，隨即指了指路边跪著的几人，吩咐道：
    “去问问那几个人是军户吗？为什么卖身？”
    玄武应声上前，问了旁边的路人几句，走回来，压低声音道：
    “是军户。欠了蒋家的租子，还不上，卖女儿抵债。”
    贾璟頷了頷首，眼神更加冷厉几分，他就静静地站在路边，看著那几个汉子，又看著平原侯府的朱门！
    汉子低著头，神色沮丧绝望，肩膀一耸一耸的，不敢抬头。
    旁边几个同样跪著卖人的军户，有的卖女儿，有的卖妻子，有的卖自己。
    他们身后那座高墙大院里，隱隱传来丝竹之声和劝酒的喧譁。
    不多时，大门里走出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肥头大耳，穿著宝蓝色的绸袍，腰间繫著金丝絛带。
    他踱著方步走到汉子面前，低下头，捏著小女孩的下巴左右看了看，像在挑牲口。
    “模样还行，就是瘦了点，带回去养几天，送到二公子房里当个粗使丫鬟，也就值个一两银子。喏！”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子，往地上一扔。
    银子落在尘土里，滚了两滚，停在汉子面前。
    汉子没有捡，而是定定地看著管家手里的小女孩，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小女孩被管家捏著下巴，此时已经嚇得不敢动，眼泪在眼眶里转，却不敢哭出来！
    贾璟就这样看著管家如挑牲口般的將人一个个买走，神色沉凝，面无表情。
    半响，隨著侯府的朱红大门关上，贾璟转过身，带著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前行数百步后，那座高墙大院的围墙拐了个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墙外是大片大片平整的土地，麦子已经收了，地里种著高粱，长势极好，绿油油的，风吹过沙沙响。
    田埂上插著木牌，上头写著“平原侯府庄田”几个字，每隔几十步一块，一望无际。
    贾璟站在田埂上，迎著微风，看著那些木牌，良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