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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盘点收穫,身不由己

    第222章 盘点收穫,身不由己
    江隱好像又回到了还是石雕的时候。
    兀立老桃树下,不摇不动,观日升月落,观月缺月圆,观桃树荣枯。
    山下的村子起了火,有人哭,有人喊,他不明白是在哭喊什么。
    山上的狐狸成了精,在月光下拜了又拜,他也不懂这是在做什么。
    落英河涨了水,淹了半片伏龙坪,他就那么立著,不喜不悲,不想不看————
    外面的知风忽然发现江隱褪去顏色,鳞甲变成灰白的石质,龙鬚成了几条雕琢的刻痕,圆眼圆脑,耳若削竹。
    他竟不知何时化成了一座石雕,虎头龙身,粗獷古朴,依稀有汉时风采。
    “龙君?”
    知风往前迈了一步便又停了下来。
    石雕中属於江隱的神魂气息不仅没有散,反而多了一道光明正大,温暖祥和的纯阳之气。
    “这是————”知风喃喃自语,却又压著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一样,“火焚神魂之灾就这么过了?”
    石雕立在那里转眼便是一旬。
    只是隨著日月流转,似乎有匠人在雕琢石雕一般,他的形象浅浅也有了变化,嘴角线条拉长,鼻樑拱起,眼窝深陷,眉骨凸起,颧骨收窄,脖颈拉长,鬃毛从粗硬的针状变成一圈细密的纹路,尾上的卷草纹拉直后又捲成一团漂亮的云纹。
    如此又过了几日,知风忽而有一天便在石雕中听到了水声。
    抬眼去看时,便见一股清水正在从石心深处慢慢浸出,透过鳞甲,穿过石皮,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此水一落地,便像是生出了什么变化一样,越来越多的清水从石雕中渗了出来,不过三五日,石雕便已全部流成一滩清水,在地上积了小小一洼,於是水中便又生出一根嫩芽,其扎根山石,连生数枝,又在长大半人高时绽作满树桃夭。
    桃夭绽放不过半日,便又被山风一吹,连带整株桃树化作一团覆盖山丘的浓密云雾。
    雾气温润,落在知风的手背上时却不湿,反倒有一种暖暖的触感,像是春日的晨雾,像是山间的嵐气,带著草木的清香,当她伸手去接时,雾气便已从指间溜走。
    第十六天,山中大风突起。
    风从山丘的东边来,吹得树叶沙鸣,草叶弯腰,沟壑呜咽。
    知风还以为是有人在施法,但当她飞上半空,朝四下望去时只见近处的山丘连绵起伏,並未有什么修士施法的痕跡,只有这道怪风,从东边来,往西边去,一起一伏,一吸一吐,似乎在呼吸一般。
    是他在呼吸?
    知风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便又落了回去。
    石雕早已化作云雾,只见云雾中枯黄褪尽,叶尖挺翘,灌木新芽,林木变青,枝椏交错,將月光筛成碎银洒了一地。
    知风蹲在草丛里,看著杂草节节上躥,灌木茬茬抽芽,忽然想到《周易》云:“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水流湿,火就燥。云从龙,风从虎。”这位江龙君到底有何收穫,才金丹修为便已能让自己的呼吸影响草木生发,万物生长了。
    如此又是十日山中云雾便开始隨著东风变换起来。
    其上飞凝云,云落成雨,雨在地,被地热一蒸,便又化成雾,如此往復,循环不息,声势也是越来越大,仿佛有什么庞然巨物在此地吞吐云雾一般。
    知风的黄天归藏法已被催到极致,八面法旗在雾中猎猎作响,太乙归藏牌更是起伏不定,在云、雾、纱之间来回反覆变化,將这片山丘与外界隔绝开来,若是没有这道屏障,这里的动静只怕早已惊动旁人了。
    待到第二十日夜。
    铺天盖地的云雾便忽然开始下落。
    沉到树冠,树冠便白了一片,沉到树干的高度,树干便圆了一圈,沉到地面,地面便多了一层水光了。
    待到雾气散去,石雕先前所在的位置便多了一条青色螭龙。
    其长十七丈六尺三寸五厘。
    龙首修长,额上有两块美玉一般的凸起,顶端隱隱有纹,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一般。
    龙目紧闭,睫毛如扇,密密地覆在下眼瞼上。龙鬚从嘴角垂下,细如髮丝,长如流苏,末梢微微捲起,垂在青石边缘,隨风轻轻摆动。
    龙身青碧如黛,鳞甲森森,四爪攀云,尾生云纹。在月下泛著幽幽青光,威而神,典而美,真真是人间难见。
    知风在外面欣赏著螭龙的躯体,而此刻的江隱却还沉在梦中未曾醒来。
    梦中他正化作壬水在天河中无知无觉地流动著。
    若有风吹,他便要从天河中跌下来。
    跌下来化云则升腾於九霄之上,与日月星辰为伴。
    化雨便从九霄洒落,在地成溪,匯河成江,奔流入海。
    旭日东升,他便从海面升了上去,化作水汽,升到高空,重新凝聚成云如此循环,周而復始,不知过了多少年月。
    忽而有一日,他在天河中流动时遇到一股东风。
    风將他从天河中吹落,他散成千万缕,又化作千万滴,尽数落在一颗桃核上。
    桃核长成了桃树,又被移到一处不见天日的地方,让他只能在阴气中舒展身躯,將根扎进阴气里,將枝伸进阴气里,將叶展开在阴气中。
    他吸收了很久很久的阴气,久到他的枝干从细变粗,从短变长,从少变多,然后生根,发芽,长大,结果。
    果落了,又结,结了,又落。
    直到某日一颗桃子被一条螭龙吃入腹中。
    桃肉消融,化作阳和之气,替螭龙消除神魂中的阴滓。
    汁液被他的法力炼化,融入壬水,水便有了阳和之气。
    桃皮则化作一件薄薄的法衣,披在他的鳞甲之外,月光照在上面,泛著淡淡的萤光。
    桃核则沉入他的肝腑,与那截桃枝合在一起,根缠著根,枝连著枝,长成一棵小小的树苗,扎在他的肝腑里,等著抽枝散叶。
    “原来是这样啊————”
    螭龙昏昏沉沉的神魂忽然醒了过来。
    龙躯一动,云雾便从鳞甲间涌出,托著他往上浮了半尺,將尘土隔在下面。
    “龙君感觉如何?”
    声音从远处飘过来。
    哦,原来是知风啊,她在为我护法。
    她是知风,那我是谁?
    他睁开眼。
    琥珀色的圆眼对上了知风的目光。
    “我无事。”江隱声音比往常低了些,“只是略有所得,一时间有些恍惚。”
    知风看了他一瞬,便將目光移开。
    “无事就好。”
    知风见江隱一切安好,便开始闭目调息起来,江隱一个闭关,刚开始还好,越是到后面,她操持阵法便越是吃力,尤其最近几日简直比和人斗法一场还要累。
    江隱见状便也將心神沉入丹室內。
    丹室中金丹悬於正中,其浑圆如珠,光烁烁,沉甸甸,似坠非坠,丹身蓝中透青,青中泛金,三重色泽层层浸染,如深潭之上浮朝霞,朝霞之中藏远山,正和《参同契》金砂入五內,雾散若风雨之象。
    经仙桃阳和之气一炼,便见丹上纹路愈加密繁。
    其中鯢渊水纹盘踞丹身下半,曲折蜿蜒,如江河奔涌,九曲不回。
    而新出的木纹自丹顶垂落,初如天星散,细如卷草攀,根须盘结,密密匝匝,织成一张不见底之网。两纹相遇处,水木相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龙虎交媾,如铅汞相投,浑然天成,无跡可寻。乃成金鼎欲留朱里汞,玉池先下水中银之相。
    金丹每转一圈,那纹路便亮一分,光芒从丹心深处透出,其初为一星,次为一环,终至满丹皆亮。江隱神魂沐此光中,只觉周身毛孔舒张,吞吐丹光温润之意,如饮醇醪,如沐春风。
    而当顺著金丹向下望去时,便见昔时怒涛翻涌,狂潮四起,水声如雷的鯢渊如今终於又重归平静,只能在下方看见一条在水下隱隱而动的螭龙虚影了。
    此前江隱修行时,受天地水元循环之道影响,他越是修行,自身鯢渊便越是汹涌,待到结丹之后已隱有脱离鯢桓之意的趋势。
    他的鯢渊服气法,取“鯢桓之审为渊,止水之审为渊,流水之审为渊。渊有九名,此处三焉”之意所谓鯢桓之审为渊。
    渊者,静默之谓耳。夫水常无心,委顺外物,故虽流之与止,鯢桓之与龙跃,常渊然自若,未始失其静默也。
    而鯢者,大鱼也。
    桓者,盘桓、盘旋之谓。
    鯢桓之渊,乃大鱼盘旋迴旋之水,虽动而静,虽游而渊,外有盘旋之势,內有静默之体。
    江隱以鯢渊为名,取义正在於此。
    鯢渊非死水,乃大鱼盘桓之活水;非不流,乃流而不失其渊深。鯢渊吞吐水元,吞时如归墟,吐时如天河,然其体未尝动,其性未尝变。
    此即庄子常渊然自若之旨任凭水元万变,鯢渊静默如初;任凭外物纷扰,道心寂然不动。
    而当鯢渊时时咆哮不休的时候,其实便说明江隱的修行已经有些脱离鯢渊之初心了。
    若非今日有仙桃阳和之气为他炼去神魂阴滓,让他重归心中平静,他若日后四入五和天象时便怕是只能去合那动盪不休的九渊之相了,之前畅想的天河之相怕是只能想一想了。
    江隱见状不由暗道一声正是侥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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