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江湖之远 庙堂之高 不过一念(二合一)
“说北疆大捷,说流民归乡,说各地节度使上表请罪,说白莲教已被剿灭。”
苏皇后转过身,手里捏著卷奏摺,纸页被攥得发皱。
“满篇的歌舞昇平,仿佛前几日那些急报都是假的。”
她將奏摺狠狠摔在案上,墨砚里的墨汁溅出几滴,落在“云州”二字上。
那云州乃是边疆巨州,也是北疆巨戎部族每次南下劫掠的重点。
听闻不久前,巨戎部族挥蹄南下,將云州包围的水泄不通。
“这些本宫都不信...
”
陈皓的心猛地一沉。
他想起方才在宫道上见到的乱象。
皇宫大內之中尤且如此,更遑论其他的了。
那些摺子上的话,分明是睁著眼说瞎话。
报喜不报忧,只懂得粉饰太平。
苏皇后抬手將案上的奏摺扫到一旁。
“你瞧瞧这些东西。”
她弯腰捡起一本,指腹重重戳在“京都安定,百姓乐业”那行字上,指甲几乎要掐透纸背。
“巨戎的马蹄都踩到云州了,他们还在写百姓安居乐业,感念圣恩”
“本宫要你做件事。”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冷湿的风卷著远处的哭喊声涌进来。
“娘娘想让奴才做什么?”
“去看看朱雀大街的米铺涨了多少价,去听听西市的商贩在议论什么,去瞧瞧城门口的流民有没有地方落脚。”
“別信那些官样文章,把你亲眼见的、亲耳听的,哪怕是街头小儿的哭闹,都给本宫记下来,然后详细告诉我。”
陈皓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差事的分量。
这是要充当苏皇后的耳目了。
陈皓知道,这一位皇后娘娘身居高位太久,又没有自己的耳目。
更不想要成为聋哑人,所以才让陈皓做此工作。
苏皇后要的不是走马观花的见闻,是能反映基层的真实铁证。
就在这个时候,苏皇后好像又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你以为陛下真会毫无准备,就將这江山託付给一个黄口小儿和本宫?”
“圣皇在位四十三年,能坐稳这龙椅,靠的从来不是善心。”
陈皓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急忙跪下,涉及先皇,不敢多言。
果然如此。
他早觉得宣德帝做出传位九皇子的决定,背后定有深意。
若说毫无后手,实在不合这位老皇帝的行事风格。
“现如今文武百官之中,有三位是陛下当年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他们掌著京畿卫的粮草、禁军的军械帐册和吏部的官员考绩。”
“这些人只待关键时刻,就会破土而出。”
“护国公,当年跟著陛下在雁门关啃过冻窝头,一条腿还留著箭伤。”
“兵部的老尚书八十岁了还拄著拐杖上朝,三皇子几次想拉拢他,都被他用拐杖赶了出去。”
“这些人,是看著陛下从皇子时候就一步步走到龙椅上的,心里装著的从来不是哪个皇子,是这大周的江山。”
她走到陈皓面前,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弥留之际,单独召见过这几位老臣。具体说了什么,本宫不知道,但他们递上来的摺子,字里行间都是护著九皇子的意思。这就够了。”
陈皓悬著的心终於落了下来。
他早该想到。
宣德帝那般深谋远虑的人,怎会不给年幼的继承人留下靠山。
这些老臣歷经三朝,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有他们在,二皇子和三皇子就算再囂张,也不敢轻易妄动。
“这才像陛下的行事。”
陈皓心中默念一声,语气里带著释然。
若是宣德帝真没留下这后手,贸然將皇位传给九皇子,那才是把这孩子和苏皇后往火坑里推。
“可也不能掉以轻心。”
苏皇后的脸色又沉了沉。
“老臣们虽忠,却架不住皇子们用阴私手段。前几日,王御史的孙子在书院被人打了,明眼人都知道是谁的手笔。”
“这些都是试探。二皇子和三皇子在看,看谁会站出来保这些老臣,看本宫有没有护住他们的能耐。”
陈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爭位了,是在剪除幼主的羽翼。
他更明白苏皇后为何会对自己说这些话。
这是要藉助自己的口,给文武百官,给那些举棋不定的大臣。
“奴才明白,奴才今后定会有意无意將这些情况说出,让那些举棋不定的百官们都知道是什么情况。”
“不止如此。”
苏皇后摇头。
“你还要让他们知道,本宫不是孤军奋战,九皇子也不是没人护著。”
“必要时,可透露些风声,让他们明白,陛下留下的后手,更不止他们几个。”
陈皓躬身应道:“奴才明白。”
他知道皇后的意思,也是要让这些老臣放心,让他们站出来。
就得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皇后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局面。
苏皇后挥了挥手,重新望向窗外。
“去吧,记住,老臣们是根基,百姓是底气,你把这两样摸清楚了,本宫才能在这宫里站得稳。”
“本哪里在打仗,哪里在挨饿,哪个王公大臣在囤积粮草,哪个军营在偷偷换防。”
“哪怕是街头乞丐的一句抱怨,都给本宫记清楚。”
“娘娘放心,奴才定当————”
他抬头时,正对上皇后的目光。
那双眼里有焦虑,有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孤注一掷。
“办好了,本宫有赏。”
苏皇后的声音放缓了些,指尖在盒盖上轻轻敲著。
“至於是什么赏————等过段时间,你自然就知道了。”
这话像颗石子投进陈皓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他跟著皇后多日,深知这位娘娘从不轻易许诺,但凡说有赏,定不是寻常物件。
是更高的权位?
是神功秘法,突破修为的丹药还是————
“奴才遵命。”
“请娘娘放心,奴才定会把真实景象带回来。”
当陈皓走出凤仪宫时。
雨已经停了。
他看著皇宫之中明黄琉璃瓦,想起一句常听的话。
“这大周就像棵老槐树,看著快倒了,可是根下的土还硬著呢。”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是这个道理。
回到尚宫监时,天色还早。
几个小太监正缩在廊下扫清积水,见他回来慌忙站直了身子。
“陈公公。”
为首的小石头递上干布巾。
“乾爹,刚刚又有一个小太监私藏贡品,想要混出宫,移交司礼监后,直接被杖毙了。”
陈皓接过布巾擦了擦袍角的水渍,点了点头,没接话。
他径直走进內室,从暗格里取出块巴掌大的木牌。
那是皇后亲赐的出宫令牌,正面雕著凤纹,背面刻著个“苏”字。
“备车。”
他將令牌揣进袖中,声音平静无波。
小石头愣了愣。
“乾爹要去哪?按规矩,这个时辰出宫得报备————”
“接皇后娘娘的令。”
陈皓打断他,指尖在案上敲了敲。
“去取些东西,不必声张。”
马车驶出宫门时,守城的禁军见了令牌没敢多问,只是眼神里藏著诧异。
这个时辰出宫,多半不是什么寻常事。
陈皓掀开车帘一角,望著渐渐远去的宫墙,忽然对车夫道。
“不去朱雀大街,转道去北市的宝通钱庄”。”
车夫猛地勒住韁绳。
“公公,那当铺————”
“照做。”
陈皓的声音冷了几分。
之前白公公死时,留下来的遗產,他花了三百两黄金运作了岭南司掌司之职o
五十两买了青翼蝙蝠砂和自用剩下还有一百两和一些珠宝玉器,一起存在了钱庄之中。
现如今时局动盪,还是取出来为好。
陈皓乘坐在马车上,当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时,晨雾还没散尽。
陈皓撩起来马车窗户上的幕布,然后看著外面的环境。
远处。
米铺的伙计正踮脚卸下门板。
幌子上“平价”二字被昨夜的雨水泡得发涨,却依旧醒目。
几个穿著体面的世家子弟骑著马从身边经过。
马靴踏过水洼溅起的泥点落在乞丐破碗里,引来一阵怯懦的咒骂。
这里的安定像层薄冰,稍稍用力就能踩碎。可走出內城牌坊,景象便骤然变了。
西市的柵栏被劈成两半,断口处还凝著暗红的血渍。
几个江湖打扮的汉子正围著个货郎廝打,其中一人手里的铁尺沾著脑浆。
另一个人则在货郎的包袱里翻找著什么,嘴里骂骂咧咧:“妈的,就这点碎银?”
也有货郎的婆娘抱著孩子跪在一旁哭嚎,卖儿卖女,只为求一副薄棺材下葬。
孩子的哭声嘶哑得像被掐住了脖子。
陈皓拉著小石头往暗处躲,眼角的余光瞥见墙根下蜷缩著几具尸体。
身上的衣服被扒得精光,苍蝇嗡嗡地在伤口上盘旋。
一个穿皂衣的捕快提著刀走过,看都没看那些尸体,只往酒馆里钻。
腰间的酒葫芦晃出浓烈的酒香。
陈皓没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粮商。
几个兵痞正扛著麻袋往马车上装。
粮仓的大门开著,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只老鼠在啃咬散落的谷糠。
有个老婆婆扑上去想抢回半袋米,被兵痞一脚踹倒在地,拐杖滚出老远。
他默默记下这些,转身往城南走。
越往外围,景象越悽惨。
护城河的浮尸顺著水流往下漂,有穿著布衣的百姓,也有戴著头盔的士兵。
城郊的农田被马蹄踏得稀烂,几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哭,手里的锄头被扔在一边,木柄断成了两截。
当陈皓走到宝通钱庄时。
就被眼前的景象堵得脚步一滯。
那宝通钱庄的朱漆大门外挤满了人。
有穿著绸缎的富商,有攥著布包的小商贩,还有几个提著箱子的世家僕役,个个脸上都带著焦灼。
吵嚷声像煮沸的水,隔著半条街都能听见。
“凭什么不让进?我存了三百两银子!”
一个胖商人捶著门环,黄铜环上的绿锈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门內传来掌柜的哭腔。
“诸位爷行行好!现在没现银了!再挤就要出人命了!”
陈皓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宝通钱庄是京都有数的票號,背后靠著户部的关係,往日里最讲信誉。
如今竟乱成这样,可见人心惶惶到了什么地步。
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墙根下贴著的告示,墨跡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只依稀能看清“暂停兑银”四个字。
“乾爹,咱们还进去吗?”
小石头仰著头问,声音被淹没在吵嚷里。
“自然要进,此门不通,便去其他的地方堵著。”
“这些人再怎么猖狂,也不能赖帐到我尚宫监的头上。”
说完之后,陈皓让小石头调转马车,转身走向侧门。
那里守著两个精壮的护卫,腰间佩著刀,见他走来拦了下来。
“这位爷,正门都关了,侧门也————”
话没说完,就被陈皓亮出的令牌惊得闭了嘴。
那木牌在阳光下泛著光,护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知道陈皓等人是宫里来的人,於是慌忙躬身。
“大人里面请!小的这就去通报掌柜!”
穿过迴廊时,能听见內堂传来的爭吵声。
几个帐房先生正围著掌柜的爭执,算盘珠子里啪啦响得像爆豆。
不一会儿,外面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胖掌柜带著两个帐房跑了进来,脸上堆著笑。
“小的姓王,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
“不必多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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