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最后的春节
    2003年1月31日，除夕。
    香江，铜锣湾。
    霓虹灯把夜空染成了暖昧的紫红色。大街小巷都掛满了红灯笼，音像店里循环播放著《恭喜发財》，空气中飘著蛋卷和髮菜蚝鼓（发財好市）的香气。
    这是千禧年后最热闹的一个春节。
    经歷了网际网路泡沫破裂的阵痛，熬过了漫长的通缩寒冬，香江人似乎终於看到了隧道尽头的光。楼市止跌微升，自由行的风声也越传越真。
    大家都在笑，都在互道恭喜。
    龙安集团的年会现场，更是把这种喜庆推向了高潮。
    为了搞劳陪公司“过冬”的兄弟们，江权包下了整个会展中心的宴会厅。一百围酒席，鲍参翅肚，好酒任饮。
    舞台上，几个当红的歌星正在卖力演出。台下，推杯换盏，划拳声此起彼伏。
    “饮胜！多谢权少！”
    “今年花红髮了三个月粮，权少万岁！”
    员工们的脸喝得通红，那是发自內心的快乐。他们庆幸自己跟对了人，在这个动盪的世道里捧住了一个铁饭碗。
    然而，在后台的徠息室里，气氛却冷得像泳窖。
    江权坐在沙发上，手里捏著一部诺基亚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刚从广州发来的简讯。
    简讯很短，只有几个字，却像是一封来自地狱的战书：
    *“醋买不到了。板蓝根断货。医院封了。”*
    江权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
    “权少，大家都等著你出去祝酒呢。”
    公关部总监linda推门进来，脸上掛著职业的微笑，但看到江权的脸色后，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把门关上。”江权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著什么。
    linda赶紧关上门，小心翼翼地问：“出什么事了？”
    “叫阿忠和吉米（物流总监）马上过来。现在。”
    五分钟后。
    阿忠和吉米满身酒气地衝进休息室，手里还拿著红酒杯。
    “权少，这么急？今晚可是除夕啊...”吉米打了个酒嗝，笑嘻嘻地说。
    “把酒泼了。”
    江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吉米浑身一激灵，酒醒了一半，赶紧把杯子放下。他从未见过老板露出这种眼神那是看见了洪水猛兽般的恐惧，和准备搏命的狠戾。
    “听著，我接下来的话，只说一遍。”
    江权站起来，走到一张世界地图前。
    “吉米，我要你立刻动用龙安物流所有的海外航线。今晚就开始。”
    “北美、欧洲、日本、澳洲...不管哪里，给我扫货。”
    “扫什么？晶片？还是精密工具机？”吉米问。
    “不。”江权转过身，一字一顿地说，“口罩。”
    “哈？”吉米以为自己听错了，“口罩？那种几毛钱一个的...”
    “是n95。还有医用外科口罩、防护服、消毒液、护目镜。”江权打断了他，“只要是能挡住飞沫的东西，有多少要多少。特別是3m公司的货，给我把他们的库存买空。”
    阿忠皱起了眉头，推了推眼镜：“权少，这是为什么？现在虽然是流感季，但...”
    “內地在抢醋和板蓝根。”江权把手机扔在桌上，“你觉得，什么样流感能让人连醋都喝？”
    “可是...”阿忠快速心算了一下，“如果要全球扫货，还要包机运回来，这笔物流成本是货值的十倍不止。而且现在是春节，加班费要三倍。这会烧掉我们刚赚回来的几千万现金流。”
    “那就烧。”
    江权斩钉截铁，“我不是在跟你们商量生意。这是备战。”
    “备战？”阿忠和吉米麵面相覷。
    “如果我是错的，这几千万就当给大家发福利，每人发一箱口罩回去擦窗户。”江权走到阿忠面前，死死盯著他的眼睛，“但如果我是对的...”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让阿忠感到背脊发凉。
    “明白了。”阿忠深吸一口气，职业素养让他迅速切换了模式，“我马上批预算。吉米，你去调飞机。”
    “是。”吉米也不敢再废话，转身冲了出去。
    除夕夜的下半场，龙安集团的高层们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员工们並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总监们，一个个躲在角落里疯狂打电话，表情严肃得像是在操盘一场百亿级別的併购案。
    而仓库那边，更是怨声载道。
    刚准备回家吃年夜饭的搬运工被紧急召回，看著一箱箱从机场运回来的“破布”，忍不住私下吐槽。
    “痴线啊！大过年的运这些？这玩意儿能当饭吃？”
    “听说老板怕流感怕疯了。有钱人就是惜命。”
    “浪费钱！有这钱不如多发点红包给我们。
    这些话传到了江权耳朵里，他置若罔闻。
    午夜十二点。
    维多利亚港上空升起了绚烂的烟花。
    “砰！砰！砰！”
    五彩斑斕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也照亮了江权的脸。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这满城的繁华。
    楼下，是车水马龙，是欢声笑语，是对此一无所知的七百万市民。他们还在许愿，希望新的一年升职加薪，希望楼价再涨一点，希望身体健康。
    他们不知道，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了。
    “希望我是错的。”
    江权端起酒杯，对著窗外的烟花，轻轻碰了一下玻璃。
    “希望这只是我神经质。”
    “希望这几千万真的只是打水漂。”
    他一饮而尽。辛辣的酒精滑过喉咙，却暖不了胃里的寒意。
    同一时刻。
    九龙塘，长途巴士站。
    一辆掛著粤港两地牌照的大巴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
    一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提著行李箱走了下来。他看起来很虚弱，脸色潮红，时不时地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
    他拿出一块手帕捂住嘴，试图止住咳嗽，但肺部撕裂般的疼痛让他不得不弯下腰。
    他是广州一所顶尖医学院的教授。
    他这次来香江，是为了参加亲戚的婚礼。他以为自己只是太累了，只是普通的感冒。
    他相信凭藉自己的医学知识，吃点药就能扛过去。
    他拦了一辆的士。
    “去哪里啊，先生？”司机热情地问道。
    “旺角。”教授喘息著，声音嘶哑，“京华国际酒店。”
    的士绝尘而去，消失在璀璨的夜色中。
    除夕夜的烟花还在继续绽放。
    但在看不见的世界里，死神已经登上了舞台，並且按下了计时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