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舆论战
    次日，清晨。
    维多利亚港笼罩在一层灰濛濛的薄雾中。
    中环，毕打街报刊亭。
    报摊老板昌叔刚剪开綑扎报纸的草绳，十几只手就同时伸了过来。
    “一份《信报》！”
    “《南华早报》！快点！”
    “我要《经济日报》，有没有关於索落斯的消息？”
    昌叔被这阵仗嚇了一跳，手里的剪刀差点戳到人：“急什么！都有，都有！”
    报纸到手，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死寂。
    所有人脸色骤变书。
    昨天的恆指暴涨刚点燃的一丝希望，在看到今日头条的瞬间，被一盆带著冰碴的冷水浇得透心凉。
    《华尔街日报》头版赫然印著黑色的粗体大字：《自由港之死：政府粗暴干预，外资恐慌撤离》。
    《金融时报》更是不留情面：《强盗行径！法治基石崩塌》。
    那些平日里自詡理性的財经评论员，此刻仿佛统一了口径，极尽恶毒之能事。
    但最要命的，是那个醒目的红框消息：
    標准普尔（s&amp；p）宣布，將港岛主权信用评级从a+下调至a，评级展望为“负面”。
    “完了...”
    一个年轻白领手一抖，咖啡泼了一身，衬衫瞬间污跡斑斑，但他毫无知觉，只是死死盯著报纸上的那行字，嘴唇哆嗦。
    “评级下调，意味著融资成本飆升。银行肯定要加息，利息一加，供楼负担就重了..”旁边一个头髮花白的大叔摘下老花镜，手背青筋暴起，“我的楼刚供了三年，要是利息加两厘，我就要断供了啊！”
    “何止楼市要崩！”另一个提著公文包的中年人声音尖锐，“外资一撤，港幣还能守得住？要是脱鉤美元，我们手里的钱就是废纸！”
    恐慌比病毒传播得更快，更致命。
    一小时內，中环各大银行门口排起了蜿蜒的长龙。队伍从柜檯一直排到了大街上，甚至拐过了街角。
    没有人是来存钱的。
    “换匯！全部换成美元！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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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滙丰银行大堂，一个穿著睡衣、头髮蓬乱的师奶把存摺狠狠拍在柜檯上，歇斯底里地尖叫：“我不存了！我不信你们政府了！把我的血汗钱还给我！”
    “这位太太，请您冷静，港幣匯率很稳定...”柜员小姑娘急得快哭了。
    “稳定个屁！报纸上都说了，索落斯要打爆港幣！连评级都降了！”后面一个戴金炼子的光头大汉推开师奶，把一个黑色旅行袋重重砸在柜檯上，“我这里有三百万现金，马上给我换成美金！现在！立刻！”
    “还有我！我也换！”
    “別插队！我先来的！”
    推搡、谩骂、哭喊。人们疯狂地拋售著手里印著狮子头的钞票，仿佛那真的马上会变成废纸。
    龙安集团，顶层交易室。
    二十名精英交易员顶著浓重的黑眼圈，死死盯著面前闪烁的彭博终端。桌上堆满了冷掉的咖啡。昨晚他们在睡袋里和衣而臥，连做梦都是k线图，隨时准备迎接索落斯的雷霆一击。
    开市钟声敲响。
    所有人的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预想中的崩盘没有发生。
    恆指低开50点，然后在14300点附近反覆震盪。多头不敢攻，空头也不砸。像是一场无声的、令人窒息的拉锯战。
    “不对劲。太安静了。”
    首席交易员抓了抓乱糟糟的鸡窝头，眼球上布满了红血丝。他快速敲击著键盘，调出一张张分时图，“老板，索落斯的主力去哪了？成交量只有昨天的三分之一。他在等什么？这种时候不趁著利空消息砸盘，不符合他的风格啊。”
    旁边的胖子交易员阿肥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声音发虚：“会不会是暴风雨前的寧静？就像87年股灾那天早上一样，刚开始也是风平浪静，下午突然就泻了...”
    “闭嘴！別乌鸦嘴！”另一名负责数据监控的眼镜男呵斥道，但他的手也在微微颤抖，“不过各项指標確实很诡异，外匯市场那边的拋压虽然大，但都在可控范围內。索落斯手里的天量空单，一张都没动。”
    江权站在指挥台前，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地看著那条半死不活的分时线，眉头紧锁。
    他昨晚判断索落斯会借著评级下调的消息报復性砸盘。但现在看来，他错了o
    索落斯比他想像的更沉得住气，也更阴毒。
    “他在等。”
    “等什么？”吉米方婷转头。
    “等子弹飞一会儿。”
    江权转身，指了指旁边电视墙上滚动的西方新闻频道。
    屏幕上，cnn的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调描述著港岛的“末日景象”，bbc则在循环播放標准普尔下调评级的新闻。
    “他在等恐惧发酵。等標普的评级下调嚇跑最后一点犹豫的外资，等媒体的口诛笔伐摧毁市民的信心，等银行门口的挤兑队伍排到海边。”
    “不用花一分钱，让港岛人自己踩死自己，让恐慌成为最好的做空工具。这才是最高级的做空，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吉米倒吸一口凉气，看著满屏cnn、bbc的清一色批判，抓起桌上的《金融时报》狠狠摔在地上。
    “这就叫话语权。”
    江权坐回椅子上，端起阮梅刚送来的云吞麵。面有些坨了，但他吃得很香。
    “他们掌握麦克风，说你是强盗，你就是强盗。说你明天会死，所有人都会给你准备棺材。”
    “想打舆论战？那就陪他们玩玩。”
    江权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
    “阿肥，通知《东方日报》和《龙安晚报》的主编，马上加印五十万份號外。告诉他们，把之前准备的所有娱乐新闻、马经全部撤掉。头版给我空出来，只印八个字。”
    眾人屏息凝神。
    “哪八个字？”
    江权回头，一字一顿：“保卫港岛，人人有责。”
    “还有，吉米，联繫电视台。告诉六叔，我要买今晚黄金档的时间。搞一个直播辩论。去请那个叫得最凶的美国经济学家保罗·哈里森。”
    吉米愣了一下：“那个哈里森？他现在可是索落斯的御用喉舌，满嘴喷粪，会来吗？”
    江权冷笑一声：“告诉他，出场费十万美金。如我就不信这唯利是图的美国佬不来。”
    晚8点。tvb一號演播厅。
    今晚的收视率创下了开台以来的最高纪录，甚至超过了港姐决赛。全港七百万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舞台上。
    舞台设计成了红蓝对决的格局。
    左边，是西装革履、满脸傲慢的保罗·哈里森。他翘著二郎腿，不时用余光瞟向对面，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右边，是化名“k先生”的江权。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镜，遮住了部分锋芒，面容冷峻，坐姿如松。
    聚光灯打下，辩论开始。
    “k先生，”哈里森率先发难，他的英语带著纯正的波士顿口音，语速极快，咄咄逼人，“让我们直面问题吧。昨天的入市行为，是对自由市场精神的公然褻瀆！你们制定了规则，却在输钱的时候修改规则，还要交易所於什么？不如直接改成赌场，庄家通吃好了！”
    他的话音刚落，观眾席上一片骚动。不少被洗脑的年轻人甚至开始点头。
    江权笑了。他没有用英语，而是直接用了粤语。
    “哈里森先生，请问你家装防盗门了吗？”
    主持人一愣，连忙翻译。
    哈里森皱眉：“当然，但这和经济...”
    “你装防盗门，是为了防止强盗进来抢劫。”江权打断他，“如果按照你的逻辑，你打开家门，撤掉保安，任由强盗进来搬空你的家產，这才叫自由”？
    一旦你报警或者反抗，就是“破坏规矩”？”
    “这是诡辩！”哈里森猛地坐直身子，脸色涨红，“资本流动是自由的！索落斯先生不是强盗，他是市场的清道夫！他是在帮你们挤出楼市和股市的泡沫！
    你们应该感谢他！”
    “挤泡沫？”
    江权猛地站起，按动手里的遥控器。
    身后的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一组组触目惊心的图片和数据。
    第一张，是印尼雅加达街头的暴乱，火光冲天。
    第二张，是泰国曼谷，昔日的中產阶级在街头变卖家具。
    第三张，是韩国首尔，汉江大桥上绝望的身影。
    “印尼盾贬值80%，导致通货膨胀率飆升至70%，普通家庭买不起米！”
    “泰国一半人失业，几十年的財富积累一夜蒸发！”
    “韩国几千家中小企业倒闭，无数家庭家破人亡！”
    江权指著大屏幕，一步步逼近哈里森，气势如虹。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挤泡沫”？这就是你们带来的繁荣”？把別人的国家搞破產，把別人的百姓逼上绝路，然后揣著带血的钞票说是市场规律”？”
    “贏了钱叫本事，输了钱叫破坏规则？”
    “哈里森先生，这就叫双標！这就叫无耻！”
    这一连串的质问狠狠砸在每一个观眾的心头。
    声音传遍了千家万户。
    深水埗大排档。
    光著膀子的厨师停止了顛勺，端盘子的伙计停下了脚步，食客们放下了筷子。所有人都死死盯著掛在墙角的电视机。
    “骂得好！”
    一个满脸油光的大叔猛地拍桌而起，震得碗筷乱跳，“去他妈的自由市场！
    鬼佬就是来抢钱的！抢我们的棺材本！”
    “就是！那个鬼佬看著就欠揍！”
    屯门屋邨。
    一家人围在饭桌前，原本因为失业而愁眉苦脸的父亲，此刻眼圈发红，紧紧攥著拳头：“没错，这是我们的家，凭什么让他们砸！”
    演播厅內，哈里森脸涨成猪肝色，他慌乱地拿起水杯想喝水，却因为手抖洒了一身。他张了张嘴，试图反驳，但在江权那如刀锋般的注视下，竟然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导播切入了一则突发画面。
    画面背景是霍家大宅那扇沉稳厚重的铁门。
    年过古稀的霍老穿著一身唐装，在无数闪光灯的簇拥下，缓缓举起一根手指o
    他没有看镜头，而是看向远方，仿佛在看这片他奋斗了一生的土地。
    “这把老骨头不懂什么复杂的经济学。”
    声音苍老，沙哑，却透著一股千钧之力。
    “但我知道一个道理：家被人砸了，是要拼命的。”
    霍老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
    “霍家决定，拿出一百亿流动资金，无条件支持政府入市。不计成本，不求回报。只为守住香江。”
    一石激起千层浪。
    紧接著，画面切换。
    包家大公子面对镜头，神色肃穆：“包家已调集海外资金，全力护盘。”
    李家、郑家、郭家...
    一个个响彻香江、平日里在商场上明爭暗斗的名字，此刻仿佛约好了一般，接连发声。
    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那一晚，港岛无眠。
    从中环的豪宅，到天水围的公屋；从兰桂坊的酒吧，到庙街的夜市。
    恐惧，在这一刻奇蹟般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同仇敌愾的火焰。那火焰在每个人眼中跳动，匯聚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长城。
    深夜。
    江权走出电视台大楼。
    初秋的夜风带著一丝凉意。
    门口並没有预想中的记者围堵，而是聚集了数千名自发前来的市民。
    没有欢呼，没有尖叫，没有嘈杂。
    当江权出现时，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位头髮花白的老伯默默地竖起了大拇指。
    一对年轻的情侣向他轻轻点头。
    一群刚下班的建筑工人摘下了安全帽。
    沉默而坚定的注视，比任何掌声都更有力量。
    江权深吸一口气，感觉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一仗，舆论战，贏了。
    人心齐了，泰山可移。
    但他没有丝毫放鬆。因为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索落斯那种级別的鱷鱼，咬住猎物绝不会轻易鬆口。
    “老板。”
    吉米从阴影中走出来，递过大哥大，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刚收到消息。就在刚才，银行同业拆息突然飆升。。
    江权接过电话，脸上的温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冷静。
    “果然来了。
    “”
    他低声自语。
    “利率武器。”
    这是索落斯最阴毒的一招，也是最后的杀手鐧。拉高拆息，意味著借钱成本无限拔高，股市会因为缺水而乾涸，楼市会因为断供而崩盘。这是一招七伤拳，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但他就是要让港岛经济彻底窒息。
    “回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