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签字
    早上七点，中环。
    颱风“佩奇”刚刚擦过香港，留下一地狼藉。暴雨过后的维多利亚港並没有迎来阳光，而是被一层厚重的铅灰色雾气死死笼罩。
    特区政府总部，財政司司长办公室。
    曾司长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双手背在身后。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佝僂，深灰色西装仿佛也压不住他此刻沉重的双肩。脖子上那个鲜红色的领结，像是一滴未乾的血跡。
    窗外，是全世界最昂贵的建筑群。中银大厦、滙丰总行、长江中心...这些象徵著財富与权力的钢铁巨兽，此刻都沉默地矗立在雨雾中，好似一群等待宣判的囚徒。
    桌上，那杯咖啡早已凉透，表面结了一层褐色的油膜。
    “司长，时间到了。”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冷静，却又带著一丝颤抖的声音。
    金管局总裁任一招站在红木办公桌前。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风衣，整个人显得肃杀而冷硬。他的手里，紧紧捏著一份厚厚的文件，牛皮纸袋的封口处盖著“绝密（topsecret）”的红色印章。
    那是核按钮。
    那是动用900亿美元外匯基金，直接干预股市和期市的授权令。
    曾司长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死死盯著对岸的会展中心一那是回归大典的地方，也是英国人降下旗帜的地方。
    “一招啊。”曾司长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沙子，“你知不知道，这支笔落下去，意味著什么？”
    任一招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冷光：“根据高盛和摩根大通的模型推演，如果不入市，恆指会在三天內跌穿10000点心理关口，一周內直逼6000点生死线。届时，银行体系坏帐率將飆升至40%，全港资產缩水70%。”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冰冷：“简单来说，如果不签，香港就是第二个曼谷，或者，第二个雅加达。”
    “我知道后果。”
    曾司长猛地转过身，眼底布满血丝。
    “但你也要知道，一旦签了，我就亲手砸碎了香港坚守了一百年的积极不干预”招牌！这是香港作为自由港的立身之本！”
    “西方媒体已经写好了稿子，他们会把我钉在自由市场的耻辱柱上！华尔街会说我是行政干预的暴君”，伦敦会嘲笑我们破坏了法治精神。如果输了..如果这几千亿家底赔光了...”
    曾司长的声音哽咽了：“我就是千古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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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压力，大到足以压垮任何一个人的脊樑。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炸响。
    曾司长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你好？”
    “mr.tsang.”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傲慢的纽约腔，“我是摩根史坦利首席经济学家。出於善意”，我代表国际投资者正式通知你：如果特区政府敢动用行政手段干预市场，標准普尔和穆迪將立刻下调香港的主权信用评级！你们会被踢出自由世界的核心俱乐部！”
    “而且，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你们那点外匯储备，在万亿美金的国际游资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识曾司长握著听筒青筋暴起。
    还没等他回话，另一条內线电话亮起。
    秘书带著哭腔的声音传来：“司长...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米尔顿先生的越洋电话，他说要亲自给您上一课，讲讲什么叫看不见的手”，让您不要试图挑战经济规律...”
    紧接著，第三条线、第四条线..
    整个办公室的电话像疯了一样此起彼伏。
    每一个电话，都是一份通牒。每一个声音，都是一把刀子。
    “够了！”
    曾司长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啪！”
    他猛地扯断了电话线，將听筒狠狠砸在桌上。黑世界终於清静了。
    曾司长双手撑在桌面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的眼神中，那原本的犹豫和挣扎，正在一点点被某种疯狂的火焰所取代。
    “自由市场...看不见的手...”
    他咬牙切齿地冷笑，笑容狰狞，“他们在那边喝著香檳，拿著枪顶著我们的脑门抢劫，还要我们讲绅士风度？还要我们把钱包双手奉上，说声谢谢光临”？”
    “去他妈的自由市场！”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曾司长的贴身秘书amy走了进来。这个平时总是妆容精致、干练得体的中年女人，此刻却眼眶红肿，头髮凌乱。她手里攥著一份刚出炉的《信报》，手在不停地颤抖。
    “司...司长。”
    “怎么了？”曾司长努力平復情绪。
    “今天的头条...”amy不敢抬头，只是把报纸放在桌上，声音带著哽咽，“还有...我刚才接到家里的电话。我老公的公司...破產了。银行发来通知，我们的房子...负资產了，下周就要收楼。”
    说到最后，她终於忍不住，捂著嘴冲了出去，压抑的哭声在走廊里迴荡。
    曾司长看著那份报纸。
    头版赫然是几个触目惊心的黑体大字，像黑色的墓碑压在纸面上：
    《香港终结：索罗斯预言恆指必破6000点》
    配图是一张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合成照：维多利亚港沦为废墟，中银大厦像断裂的墓碑一样倒塌，海面上漂浮著无数港幣。角落里的评论文章標题更是露骨一《特区政府若敢救市，必將自取灭亡》。
    “自取灭亡...
    ”
    “好一个自取灭亡！”
    他突然转过身，看著一直沉默不语的任一招。
    “一招，江权那边怎么说？”
    任一招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龙安集团凌晨四点发来密电。江权联合了霍家、包家、郑家，凑了一千亿港幣。他说，他在期货市场等著我们打第一枪。他说他相信他身后的大山！他和香港都不会倒下！他还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洋人制定规则，就是为了方便他们贏。如果我们贏不了，那就掀了桌子，定我们自己的规矩。””
    曾司长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掀桌子！”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颤抖。
    笑声戛然而止。
    曾司长拔出胸前口袋里的那支派克钢笔。那是前任港督彭定康临走前送给他的礼物，象徵著权力的交接。
    他拧开笔帽，金色的笔尖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芒，像是一把即將出鞘的利剑。
    “一招。”
    “在。”任一招立正。
    “传我的命令。”
    曾司长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变得如钢铁般坚硬。
    “告诉交易室，不管索罗斯拋多少，我们照单全收！滙丰、长实、中电、港灯...这三十三只成分股，一只都不能少！就算把外匯基金打光了，也要把恆指给我钉死在防线上！”
    “用美金，把这帮强盗砸死在维多利亚港里！我要让他们知道，这里是香港！是中国人的香港！”
    刷刷刷。
    他在文件末尾那条横线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曾*权。
    “去吧。”
    曾司长將文件递过去，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瘫靠在椅背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燃烧著熊熊的战意。
    “打贏这一仗。输了，我跳楼谢罪。”
    任一招双手接过文件，只觉得这份薄薄的纸张重若千钧。
    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迴荡，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了奔跑。
    那是奔赴战场的脚步声。
    五分钟后。
    金管局大楼地下三层。
    一扇没有任何標识的厚重防爆铁门滑开。
    只有几百台闪烁著红绿光芒的彭博终端机，將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阴晴不定。道。
    数百名身穿白衬衫、打著领带的精英交易员早已集结完毕。他们有的在疯狂敲击键盘，有的在对著电话怒吼，有的在不停地擦拭额头的冷汗。
    他们是香港金融界的“御林军”，是这座城市最后的防线。
    但此刻，这道防线人心惶惶。
    “恆指期货低开300点！”
    “滙丰控股拋压沉重，伦敦那边有大户在砸盘！”
    “索罗斯的量子基金刚才试探性拋售了五千万美金的港幣，匯率在波动！”
    焦躁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任一招大步走上了中央指挥台。
    “安静！”
    一声怒吼，通过麦克风在整个大厅里炸响。
    所有的声音瞬间消失，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指挥台。
    任一招高高举起手中那份签了字的文件，像是在展示一面战旗。
    “同僚们。”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是年轻的阿明，是资深的老张，是刚休完產假回来的mary...
    “我知道你们在怕。我也怕。”
    “外面的报纸说我们必死无疑，华尔街说我们要完蛋了。但是...”
    任一招深吸一口气，声音变得无比洪亮。
    “財政司已签署最高动员令！”
    “从现在起，外匯基金不再设限！无限制入市！”
    “我们要保卫的，不是几个数字，不是几张钞票。是我们脚下的土地！是我们的父母妻儿！是香港的未来！”
    哗——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原本惊恐的眼神中，瞬间燃起了火焰。那是被逼到绝境后的愤怒，是背水一战的决绝。
    任一招看向墙上的红色电子钟。
    09：58：00。
    还有两分钟开盘。
    “各就各位！”
    所有的交易员立刻坐回工位，几百双手悬停在键盘上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一波，动用50亿美金。”
    任一招的声音冷酷得像是一台杀戮机器。
    “只要看到卖单，就给我吃掉！把所有的空头，全部埋葬！”
    09：59：50。
    十秒倒计时。
    当远处的钟楼敲响了十点整的钟声。
    “开火！！！”
    任一招猛地挥手，像是指挥官挥下了断头台的闸刀。
    “收到”
    几百个回车键同时被敲响，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巨响，如同战场上的第一声炮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