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国崩（新增订阅超过200立刻开始写下一章）
    在米哈伊尔得到岛津家使者的肯定答覆后，那艘使者日式小船就充当起引导船的角色，准备引导罗马人的舰队进入港口。
    米哈伊尔站在艉楼甲板上，注视著远方那座被群山环抱的港湾，並未立刻下令跟进。他转身召集了所有船队的高级人员，在旗舰的会议室里进行最后的任务布置。
    海图展开在桌面上，几盏灯忽明忽暗。
    “情况已经很明了，对方愿意和我们进行贸易。”米哈伊尔的手指点在海图上鹿儿岛湾的位置，“但我们不能掉以轻心。约翰尼斯经理的警告，各位必须时刻记在心里。”
    他环视了一圈在场的船长和军官，继续说道：“我將亲自率领旗舰圣母玛利亚”號，以及另外两艘武装商船，进入他们的港口。其余的船只，包括剩下的两艘盖伦战舰和四艘武装商船，由大副统一指挥，在外海保持巡航。记住，炮口始终要对著港口的方向，隨时准备支援我们。”
    “船长，只带三艘船进去，会不会太冒险了？”一名武装商船的船长提出了自己的疑虑，“万一他们在港口內设下埋伏————”
    “鹿儿岛湾的地形我观察过了，入口狭窄，腹地开阔。如果我们九艘船全部进去，一旦被堵住出口，就会成为瓮中之鱉。三艘船，目標小，机动性强，即便发生最坏的情况，我们也能凭藉火力和速度强行衝出来。”米哈伊尔解释道，“更重要的是，外海的六艘船，是我们最大的威慑和底牌。只要他们在，港口里的那些人就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安排条理清晰，逻辑縝密，眾人听后，再无异议。
    “都明白了吗？”
    “明白！”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很快，罗马舰队开始分流。旗舰“圣母玛利亚”號，以及另外两艘被选中的武装商船，从队列中缓缓驶出，跟上了前方那艘引航的日式小船。
    留在外海的六艘船只则调整了阵型，巨大的船帆半降，在海面上以一种缓慢而极具压迫感的姿態，来回游弋。黑洞洞的炮窗全部敞开，监视著九州岛的一举一动。
    即將跟隨米哈伊尔进港的船员们，脸上有对未知土地的好奇与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血腥记忆的紧张。几年前那场与倭人海盗的夜战，许多人的同伴就倒在了那些悍不畏死的敌人刀下。此刻，他们握紧了腰间的佩刀和斧头。
    在萨摩藩小船的引导下，三艘罗马战船收起了大部分船帆，以极慢的速度，小心翼翼地驶入了鹿儿岛湾。
    港口码头上，岛津贵久和他最器重的几个儿子，以及一眾家臣，早已在此等候。当那三艘大船穿过狭窄的湾口，出现在他们眼前时，即便是见惯了之前来的葡萄牙的船只的岛津家眾人，也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尤其是为首的那艘旗舰，船身两侧，密密麻麻的炮窗如同野兽的獠牙，散发著令人心悸的寒意口“父亲大人————”站在岛津贵久身旁的岛津义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这些新来的南蛮人，他们的船————比之前见过的任何南蛮人都要强大。”
    “何止是强大。”岛津贵久眯起了眼睛，他的眼底闪烁著精明与贪婪交织的光芒，“你看那些国崩，比我们从葡萄牙人那里看到的要粗大得多。如果能弄到一门，不，哪怕只是学到製造它的方法，我们对付北边大友家的胜算，至少能再多一成。”
    岛津义弘顺著父亲的视线看去，那些打开的炮窗里，一门门铸铁火炮的轮廓清晰可见。他是一个纯粹的武士，对战爭的嗅觉远比政治和贸易要灵敏。他能感觉到，这些被称为“国崩”的武器，將彻底改变扶桑的战爭形態。
    “可他们会卖吗？”岛津义弘有些担忧，“之前的那些南蛮人，对他们的国崩看得很紧，从不肯出售。”
    “事在人为。”岛津贵久的声音压得很低，“先看看他们想要什么，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只要他们有所求，一切就都有可能。记住，义弘，与这些南蛮人打交道，耐心比刀剑更重要。就算我等不到那一天，你也必须想办法，把这种力量掌握在岛津家的手中。”
    “孩子明白。”岛津义弘重重地点了点头，“我不但要得到它，还要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大友家从任何南蛮人手里，得到哪怕一桿铁炮，一门国崩。”
    “说得好。”岛津贵久讚许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父子二人低声交谈之际，旗舰“圣母玛利亚”號已经稳稳地靠上了码头。厚重的木製踏板“哐”的一声搭在岸上，激起一片尘土。
    米哈伊尔身著一套做工精良的甲冑，腰间掛著长剑，第一个走下踏板。他身后，是两列同样全副武装的罗马士兵，他们手持长枪或火绳枪，步伐整齐划一，金属甲碰撞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他们沉默地在码头上列队，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岛津贵久带著翻译和几名贴身武士迎了上去，双方在码头中央相遇。
    “欢迎远道而来的客人。”岛津贵久脸上掛著笑容，通过翻译说道，“我们岛津家，欢迎任何怀著善意前来的商人。我想，你们一定带来了我们需要的货物，也需要从我们这里购买一些特產。”
    米哈伊尔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客套，他向后方的水手递了个眼色。
    两名水手立刻抬著两个大木箱，“咚”的一声放在了两方人马的中间。
    米哈伊尔亲自上前，打开了其中一个箱子。一股浓郁而奇特的香气立刻瀰漫开来。箱子里装满了切得细碎的、乾燥的褐色叶片。
    “这是我们罗马帝国的特產，我们称之为菸草”。”米哈伊尔从箱子里取出一撮，熟练地装进一个造型精巧的陶製菸斗里，然后用隨身携带的火绒和燧石点燃。
    他深吸一口，白色的烟雾从他口鼻中缓缓吐出，在空气中繚绕。
    “此物有提神醒脑之效。初次尝试可能会有些不適，但习惯之后，便能体会到它的妙处。”米哈伊尔將菸斗递给身旁的翻译，示意他展示给对方看，“我们可以先卖给你们一小部分，让你们的武士们尝试一下。”
    一名胆大的岛津家武士在家主的示意下，接过菸斗，学著米哈伊尔的样子吸了一口。隨即，他被辛辣的烟气呛得剧烈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引得周围的同伴一阵低笑。
    岛津贵久看著这一幕，脸上依旧掛著微笑，心里却在飞速盘算。这种新奇的东西，如果能在武士阶层中流行开来，无疑是一笔巨大的利润。
    “很有趣的东西。”他点了点头，“我们可以买一些。不过，尊贵的客人远渡重洋而来，不会只带了这一样货物吧？”
    “当然不止。”米哈伊尔示意水手打开另一个箱子。箱盖掀开，一匹匹色彩艷丽、光泽流转的丝绸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这些是从大明採购的上等丝绸，还有一些瓷器。这些东西的价值，想必贵方比我们更清楚。”米哈伊尔的语气不卑不亢，“我们愿意出售，但价格需要双方商议。只有符合我们预期的出价，我们才会考虑交易。”
    岛津贵久的眼睛亮了。丝绸，正是他们急需的奢侈品，无论是用来赏赐家臣，还是转手卖给京都的公卿，都能换取巨大的利益。
    “大明的丝绸，我们当然需要。”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兴趣，“至於瓷器，我们萨摩也能烧制，就不劳烦各位了。”他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既然你们能从大明买来丝绸，那有没有生丝？就是製造丝绸的原料，我们对那个的需求更大。”
    米哈伊尔將这个信息默默记在心里。看来，相比成品，这些扶桑大名更希望购买生丝自己製作。
    “生丝的贸易，我们可以下次再谈。”米哈伊尔没有立刻答应，他要將这个信息带回去，让约翰尼斯经理来做最终决定。
    初步的商品展示结束，岛津贵久终於將话题引向了他最关心的地方。他抬起手指，指向“圣母玛利亚”號船舷上那些黑洞洞的炮窗。
    “尊敬的指挥官阁下，我对你们船上的那种武器很感兴趣。”他的语气变得热切起来，“不知可否让我们见识一下它的威力？我们可以在港外那片空地上，为你们准备好靶子。”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挑战。
    米哈伊尔没有拒绝。展示武力，本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只有让对方真正认识到差距，才能在接下来的贸易中占据主动。
    “可以。”
    他让手下通过旗语，向外海的舰队传达了命令。很快，一艘武装商船的侧舷冒出一股浓密的白烟。紧接著，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才传到码头，让许多没有准备的萨摩武士嚇得一个哆嗦。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远处那片空地。一颗黑色的铁球以极快速度划过天空，重重地砸在地上，弹跳著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最终撞碎了一块巨大的岩石才停下。
    整个码头鸦雀无声。
    岛津贵久和岛津义弘父子，死死地盯著那片被炮弹肆虐过的土地，脸上有一些震惊。
    这种威力————如果用来攻城，再坚固的城墙，又能抵挡几轮齐射？如果用在战场上，一发炮弹就能在密集的足轻队形中，型开一条血肉胡同。
    “了不起的武器————”良久，岛津贵久才从震撼中回过神来，他转向米哈伊尔，语气中的热切再也无法掩饰，“请问，这样的国崩，你们愿意出售吗？”
    “这是我们公司的財產，也是罗马帝国的武器。”米哈伊尔的回答很官方，“我没有权力私自出售。除非————你们能给出一个让我回去之后，足以向我的上级交代的价钱。”
    岛津贵久听懂了这句潜台词。不是不能卖，是价钱没给够。
    有戏！
    他立刻对身后的家臣使了个眼色。很快，一名家臣捧著一个沉重的木箱走了过来，在眾人面前打开。箱子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银锭，在阳光下闪著诱人的光泽。
    “这些白银，能否换取一门国崩？”
    米哈伊尔看了一眼，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够。”他的回答简单而直接，“这点白银，我回去没法交代。”
    岛津贵久的脸色变了变，他咬了咬牙，又让人抬来一箱。
    米哈伊尔依旧摇头。
    “三箱！”岛津贵久伸出三根手指，这是他能当场拿出的极限了。购买一门国崩，后续仿製的费用更是天文数字，他必须为家族留下足够的储备。
    米哈伊尔看著那三箱白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就在岛津贵久以为有希望的时候，他再次摇了摇头。
    “岛津大人，请恕我直言。这种武器的价值，远不止这些白银。”米哈伊尔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他不想把话说死，“不过，我可以將您的诚意，向我的上级匯报。如果他同意，或许下一次，我们可以谈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
    他巧妙地將皮球踢了回去，同时又给对方留下了一个巨大的念想。
    这个回答让岛津贵久感到一阵失望，但又无可奈何。对方的实力摆在那里，主动权完全在对方手中。
    最终，这场初次接触的交易，以岛津家买下了一半菸草而告终。至於最关键的丝绸，米哈伊尔以需要考察其他买家的出价为由，暂时拒绝了出售。
    “岛津大人，我们的航程还很长，需要去拜访九州岛北部的其他领主。”米哈伊尔在告別时说道，“我们是商人，货比三家，才能卖出最好的价钱。希望您能理解。”
    “当然。”岛津贵久露出一丝笑容，心里却是一沉。他知道，这些罗马人要去见的，必然是他的死对头—大友家。
    米哈伊尔带著手下登船，三艘罗马战船在码头眾人复杂的注视下，缓缓调头，驶离了港口，与外海的舰队匯合，继续向北航行。
    看著那片紫底双头鹰的旗帜消失在海平面上，岛津义弘走到父亲身边，低声说道：“父亲大人，他们去了北边。”
    “我看到了。”岛津贵久背著手，望著北方，久久不语。
    “这些新来的南蛮人，比葡萄牙人更强大，也更狡猾。”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凝重，“他们不仅有更强的武力，还有更精明的头脑。他们懂得如何利用我们之间的矛盾，来为自己谋取最大的利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