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道山 作者:佚名
第24章 晚上家访
虽然是山路,天又黑了,丁原却走得很快。
她太熟悉这条路了。
这条路上,无数次,她陪同小根柱回家,说说笑笑;无数次,她用瘦弱的身体,背负沉重的柴草,行色匆匆……
只是,今天与往日不同,往日的心情是愉悦的,今天的心情则十分复杂。
丁原用了不到40分钟就到了。她怕大晚上的突然进来个人嚇人家一跳,进了院子就大声喊道:“大嫂,在家呢吗?我来了!”
“是丁老师吗?快进来!”
回话的人是根柱的妈妈孙秀荣。她正和根柱的奶奶、姐姐在院里包玉米。
丁原问:“大婶,大嫂,这么黑,看得清吗?”
根柱奶奶笑呵呵地说:“没事,看得清,包不差啊。”
孙秀荣伸手来拉丁原:“妹子,你咋来了呢?快,咱们进屋。”
丁原说:“根柱今天没去上学,我在乡卫生院见著他了,知道了情况,晚上没事,我给他补补课。別进屋了,咱们就在院里说会儿话,就势帮你们剥剥棒子。”
“你看,给你添麻烦了不是。在院里说话哪儿行啊,走,屋里去!”
“那好!”丁原顺手拿过一个背筐,双手抄起玉米棒子,迅速装了满满一筐。
孙秀荣问:“你这是要干什么?”
丁原背起筐,反问道:“你不是说进屋吗?走啊。”
孙秀荣明白了,她哪好意思让丁原干活儿,抢过背筐,放在地上,硬把丁原拉进了屋里,走到八仙桌旁,点著了煤油灯。
李根柱家在附近是孤零零的一户,所以,他们成了全村唯一没接上电线的人家。
八仙桌霎时亮了,但屋子里的墙壁被烟火熏得奇黑,即便点上了灯,屋里也特別昏暗。
孙秀荣转身去收拾炕上的东西,说道:“这都快8点了,你还来看我们,多让我们过意不去啊!”
“大嫂,你跟我客气什么。誒,根柱呢?他去送饭还没回来?”
“回来了,刚又出去挑水了。”
孙秀荣收拾完炕,见丁原又把背筐提了进来,正蹲著剥玉米,难为情地说:“妹子,你真是啊,歇歇吧。”
丁原微笑著说:“咱们一边剥一边说话,不耽误事的!”
孙秀荣知道丁原的脾气,只好由著她,也蹲下来一起剥。
工夫不大,院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根柱迈著大步挑著两半桶水进了屋里,直直地站在原地叫道:“丁老师,您来了?”
丁原早已起身,双手抓住扁担,用力向上托著,心疼地说:“根柱,进了屋还不快放下,多压得慌啊!”
“嘻嘻,不沉。”
孙秀荣问:“你怎么挑了这么长时间?”
李根柱说:“嗨,別提了。我想挑两整桶水回来,没想到走了几步,前边的桶磕在了石头上,弄得两桶水都给洒了,气得我要把桶踢开,想了想还是別发火了,咱们家就这两个破桶了,踢坏了我又得挨揍,於是,我重新回去提水,挑半桶回来了。”
丁原说:“你还小,挑半桶水就不错了!”
“嘻嘻,是,还是挑半桶水得劲儿。”
丁原抚摸著根柱的小脸问:“你这又送饭又挑水的,累不累啊?”
根柱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珠:“不累,我妈和我姐姐得上地里干活儿,还得做饭。我奶奶有病,还帮我妈妈包棒子,她们比我累!”
丁原听到身后有声音,回头,根柱奶奶正扶著门框往里迈步。老人哽咽著说:“都是我累著他们了,我就是个累赘啊!”
“奶奶……”根柱的姐姐春梅立刻赶过来搀扶。
孙秀荣给丁原端来一碗白开水,唉声嘆气道:“妹子,你看我们这个家……这次他爸爸撞了老太太,就更不像个家了。”
根柱把扁担往地上一戳:“根本就不是我爸爸撞的,是她自己倒的。他们讹我们,他们不得好死!”
“你胡嚼!”
孙秀荣衝上前,照著根柱的膀子就是狠狠一巴掌。
根柱立时哭了:“我没胡嚼!张五良他奶奶偷著跟我说她没事,別让我送饭了。呜呜……”
丁原把孙秀荣推开,批评说:“大嫂,根柱才10岁,但他已经是个懂事的孩子了,以后你可不能打他了!”
说完,迴转身走到根柱跟前:“根柱,妈妈是为你好,咒骂別人死这样的话,怎么能乱说呢?”
根柱止住了哭声,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根柱,今天给他们送的什么好吃的啊?”丁原继续剥玉米,故意打岔道。
根柱也围了过来,蹲下,伸出小手拿起玉米剥著:“我给他们送的烙饼摊鸡蛋,一份粥,还有小咸菜。对了,丁老师,我还给你们家我爷爷送了一份好吃的呢。”
“啊!怎么还给他送了?”
“是我妈让我送的,小鸡燉蘑菇。嘻嘻。”
丁原埋怨说:“大嫂,你这是干什么!”
孙秀荣解释道:“妹子,我大叔生病了,我们也帮不上忙,送点吃的,又不费事。”
“好,好,谢谢你了,以后可不要这样了啊。”回头又问根柱:“你送两样不同的饭,不怕张家的人发现吗?”
“发现不了!今天我是跑著去的,比规定的时间快了半个小时。他们家的人不到开饭的时候又不去,所以,我到的时候,他们家的人还没到呢。嘻嘻。”
“多机灵的孩子!”
丁原紧紧抚住根柱的头,眼泪禁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孙秀荣走了过来,蹲下说:“根柱,妈刚才打了你,对不起啊!”
根柱反倒安慰起了妈妈:“妈,没事,不疼。”
不多时,一整筐的玉米剥完了,丁原又要去院里再装一筐,孙秀荣死死地拦住了。
根柱把丁原拉到椅子前,用自己的袖子快速擦了擦,仰著小脸说:“丁老师,您坐。”
丁原笑著,伸出手指在他脸蛋上轻轻地点了一下,坐下,拉住根柱的手说:“根柱,今天上午你没去上课,把书拿来,我现在就给你补课。”
“妹子!”孙秀荣叫了一声,走到丁原跟前,犹豫片刻,颤悠悠地说:“我看张家老太太这事也没个准儿,不定哪天才出院呢。春梅身子弱,出门我不放心,特別是晚上,不行啊。根柱虽然小点,但个子长起来了,也有劲儿,所以只能让他送饭了。我的孩子我知道,根柱將来就是当壮劳力的命,这学早晚也上不长,乾脆,从这儿开始,学就……別上了吧……”
孙秀荣扭过脸去,哽咽起来。
根柱急了:“不!妈,我不听你的,我上学!丁老师,您看,我妈她……”
“根柱,没事啊!”丁原微笑著,轻抚了一下根柱稚嫩的小脸蛋,投去坚定的目光。
她站起来,把孙秀荣重新扶回炕上:“大嫂,你先別急,咱们听听孩子怎么说,行吧?”然后,望著根柱:“根柱,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根柱走到妈妈身边,依偎在妈妈怀里:“丁老师,我早想好了,这几天我先送饭,等老奶奶出院了我再去上学。我每天上午上学,下午上山背柴火割草,一直到把家里的饥荒还完。丁老师,您以前给我们讲,说老一辈革命家学文化就有半工半读的,我也半工半读,您说行吗?”
丁原眼含泪花,一个劲地点头道:“行啊,根柱,你真聪明!周六周日我来给你补课,你就当是休息了,好不好?”
“不好!您每个星期六星期日都不休息,我不能让您在这个时间给我补课,同学们该骂死我了。”
“那你落下的课怎么办?还有每天的作业呢。”
“我自个学习啊,您不是经常鼓励我们自学吗?”
“真要自学,你行吗?”
“行!今天耽误的课,我下午就自学了两遍,不信您测测!”
根柱说著话,拿来书包,把数学和语文课本放在了丁原手里。
丁原打开语文课本,翻到今天新学的《古诗二首》这一页,发现根柱在生字上方做了注音,右边空白处记写了一遍註解。
丁原问:“你会背这两首诗了吗?”
根柱立正说:“会,您听。第一首,山居秋暝?王维?唐……”
他可能是太想在老师面前展示自己的自学成果了,反倒紧张起来,背到第五句时卡了壳,怎么也想不起来。
“竹”,丁原提示了一个字。
“竹,竹……”根柱还是想不起来。
“竹喧归……”
“竹喧归浣女!哎呀!我背得挺熟的啊,怎么关键时候……真是!”
“噗嗤!”丁原被又急又羞的根柱逗乐了,“不错了,你今天没听老师讲就能背到这程度,已经很好了!”
“我真不爭气!丁老师,你让我重新背一遍吧!”
“好!”
根柱又背一遍,这回一字不差!
丁原冲他一竖大拇指:“根柱,表现优异,记100分!”
“给我59分吧,我不满意。”
“嗯,知道你要强,这41分算是鼓励你的。”
“我不要鼓励,这是我的耻辱!”
“你这孩子!”
“誒,对了,咱们班同学是不是都会背了?”根柱问。
丁原点点头:“十五个同学,能熟背的有十二个,其他人也差不多了。”
“啊?我……我又落后了!”
“没关係啊。虽然你背得差一点点,但你是咱们班唯一一个自学背下来的,这就是第一啊!”
“嘻嘻,谢谢丁老师!下次再检查我,我一定背得滚瓜烂熟!”
“好!”
丁原把根柱紧紧搂在怀里,额头轻轻贴在根柱没擦净汗水的额头上……
孙秀荣也被儿子感动了,慢慢站起来说:“妹子,你说……”
丁原牵住孙秀荣的手:“大嫂,我说你有这么好的儿子,你们家还怕什么啊?”
“嗯嗯,我知道了。就是再难,我和你大哥也要让根柱把学上完!”
“对,就得这样!”
眼看时间不早了,孙秀荣不好意思地说:“妹子,不是我赶你,明天你还要去县医院,就早点回家准备准备吧。”
丁原起身说:“好吧,咱们就这样定了,根柱要好好上学啊!”
“放心,我们都听你的。”
一家人齐齐地把丁原送到院子外。
丁原终於圆满地完成了任务,踏上了回归的小路。
小路弯弯绕绕,但她再熟悉不过了。
她小声哼唱起《红灯记》中李铁梅的一个唱段——《做人要做这样的人》,步子轻巧又灵快。
可是,没唱两句,心沉了下来,她想起了爸爸……
忽然,不远处的一棵树上一只猫头鹰猛地叫了一声,苍凉的声音划破漆黑的天空,丁原嚇了一跳!
如果这是在自己小的时候,一定嚇坏了。丁原站住了脚,定了定神。奇怪,今天却一点也不害怕了。
丁原想起来了,自己第一次孤身一人晚上赶路,还是6年前和王林一起出完板报从学校回家那次。那次也是附近一只猫头鹰猛地叫了一声。当时,她被嚇得浑身战慄,不敢再往前走了。正怕到极点时,身后传来了王林呼叫她的声音。她像遇到了救星,一下子放鬆了!然后,迎著声音往回走,见到了追上来的王林……
丁原清楚地记得,王林送她走的时间足有50分钟,前后总共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丁原,我不放心!”她顿时心软了,原谅了王林的一切;另一句是:“丁原,我错了,对不起!”说完,王林转身而去。从此,彼此再无音讯……
“唉呀,怎么稀里糊涂地想起这些了!”丁原气得跺了一下脚。
“我想他干什么?丁原,你还有点出息吗?”丁原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
她不是恨王林,而是恨自己。她不止一次地自我警告:必须彻底地、乾净地、一点不剩地忘掉王林,让生活回到新的起点上来。爸爸、妈妈,还有学校和孩子们,他们才是自己未来的希望。
对啊,爸爸去县医院,自己必须陪同,学生怎么办?这是一个大问题,今天一通乱忙,竟然没一个妥善的安排。
张小健每晚要陪他年迈的奶奶住,那是一个很空旷的院子,总让人不太放心。自己家离得比较近,平时有个什么动静可以照顾,这次一连走好几天,怎么能行呢?
还有,丁宝良这段时间老走思,学习有起伏,和他谈了几次话,刚见起色,一旦放鬆,恐怕前功尽弃。怎么找到两全其美的好办法呢……”
丁原只顾想事了,根本没注意路况。行走中,她的左脚猛地踩在一个滚圆的石头上,脚踝“嘎巴”的一声,崴了,身子一软,倒向路旁……
这里非常狭窄,丁原偏又鬼使神差地走在路边,身子斜著,掉进了小路左侧的斜沟里。
斜沟有两米多深,满是乱石和杂树。丁原先是在空中被一块尖石划破了右小腿;接著,肩膀被一棵小树的树枝剐到,险些碰到脸;最后,身子重重地摔在了沟底。丁原“啊”的一声惨叫,疼得昏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丁原被一阵冷风吹醒,浑身直打哆嗦。
她想坐起来,一动,右腿和左脚撕裂一般地疼痛,只好又咬著牙,静静地躺下了。
“我这是在什么地方呢?”丁原艰难地扭动著脖子观察。她发现自己躺在几块乱石上。乱石如铁,又硬又凉。
总在这里躺著可不行!丁原又做了几次尝试,发现毫无意义。她没有了一丝的力气,只能听天由命了。
天上清清的,闪亮的星星一颗挨著一颗;
周边黑黑的,沉默的峰岭一尊连著一尊;
地下冷冷的,呜咽的山风一阵接著一阵……
她不敢大喊救命,怕惊动了山庄上的人。再说自己这副狼狈相,怎么见得了人呢?
时间在慢慢流过。
誒,有动静了!
说不清熬了多久,丁原终於听到了有人走路的声音。晚间山路上,格外清晰!
是哥哥丁力?对,就是他!
只听见哥哥一边走一边嘟囔著:“几点了还不回来!让我这个拐子来接,真是!唉,不知道心疼人啊……”
丁原喜出望外,急忙小声叫了起来:“哥哥,我在这儿呢!”
丁力被冷不丁的声音嚇了一跳,身子紧缩成一团,站住后大声喊道:“谁?”
“我,是我!”丁原稍稍加大了点声音。
“丁原?是你吗?在哪儿呢?”
“在这儿……这边儿……对,在这儿呢。”
丁力循著声音,向路沟这边紧走几步,模模糊糊地看见丁原在沟里斜躺著,疑惑地问:“你上沟里干什么去了?”
“掉下来了唄,快下来扶我!”
丁力一听,嚇坏了,说道:“掉下去了?唉呀你真是,怎么这么不小心呢。等著,別急啊,我这就下去!”
他焦急地来回踅摸著下沟的道路,半天才下到了沟底。按照丁原的建议,使出浑身的劲,才把她扶了起来。
十几分钟后,两人终於从沟里爬了上来。
瘸著一条腿的哥哥,背著疼痛难忍的妹妹,沉重地行走在崎嶇不平的山路上……
第24章 晚上家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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