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鬼魏晋:我有一本聊斋志异 作者:佚名
第29章 书生孔雪笠,再会谢老道
月隱星稀,倦鸟归林,万物寂寥。
城隍庙內,唯烛火隱绰,再无半点人声。
周庄盘踞樑上已有数日。
非为梁间燕雀,实图个耳根清净。
他本道益都妖氛已靖,此间事了。
只待黄庭中《聊斋》灵光闪动。
便可將他遣送归返魏晋。
孰料左等右候,书卷纹丝不动。
倒先等来了搅扰清修的不速之客。
……
“啪嗒”一声轻响,墙头有人落地。
周庄五感通灵,如林间鹿。
早在来人足尖触地时便已瞭然。
他星眸微启,缓缓收功。
体內摶炼壮大的先天一炁归于丹田。
隨即对著堂下那尊泥胎彩绘、却隱有神光內蕴的城隍神像轻笑道:“日游神前日方在公堂显圣擒妖,何等威风?雷霆犹在耳,竟还有梁上君子敢顶风作案,摸进您的道场?好胆色!”
泥塑寂然。
城隍爷神游四方,司掌幽冥。
岂能时刻分心与一小小道士言语?
除非道家真人临凡,方可引其时时照临。
至於是否真有窃贼?
无妨!
阳世作孽,死后入那酆都。
孽镜台前自有铁笔判官一笔笔清算功过。
剥皮抽筋、刀山火海,总归是逃不掉的。
周庄稳坐梁间,屏息静观,如老僧入定。
却见殿门“吱呀”推开一线。
探入一个脑袋,並非獐头鼠目之辈。
竟是儒巾方巾、身著半旧青衿的年轻书生模样。
这书生年约弱冠,面庞清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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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殿內烛火荧荧,並无庙祝值守。
竟整了整衣冠,步履轻捷。大模大样踱了进来。
他先对著城隍神像恭恭敬敬上了三炷香。
香菸裊裊中,口中念念告罪。
声音清朗中带著几分书卷气:
“城隍老爷在上,晚生孔雪笠並非有意夤夜惊扰,实为寻访那前几日闹得满城风雨、公堂显圣的小仙长而来……叨扰神驾,罪过罪过。”
樑上,周庄心下如古井微澜,暗自称奇。
那日他回庙时已施了“隱形符”。
这几日更是深居简出,未露过半点形跡。
这书生如何知晓他藏身於此?
一念及此,他也不再隱匿。
清朗声音如珠玉落盘,自樑上飘下。
在这寂静殿堂中格外清晰:
“哦?足下何人?怎知小道棲身於此?”
语带三分调侃,七分探询。
那书生唬了一跳。
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仰头急望。
只见烛影摇红之中,樑上端坐一小道人。
身著青布道袍,身形清癯如竹,
面如冠玉,隱带一丝清朗之色。
烛光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暖金。
更显得双眸澄澈,沉静如水。
仿佛两泓深潭,映著跳动的火焰,
虽盘踞梁木,却自有一股出尘飘逸之气。
不似凡俗,倒似画中走下的謫仙人。
书生见此形容气度,立时醒悟:
这便是自己要寻的小仙长!
他慌忙爬起,顾不得拍打衣袍尘土。
整肃衣冠,对著樑上深深一揖,竟几乎及地。
语气满是钦敬。
眼中更是闪烁著好奇与激动:
“晚生孔雪笠。
冒昧惊扰仙长清修,万望海涵!
仙长前日於公堂之上:
招魂引魄,使神將显圣,金鞭缚妖。
真乃雷霆手段,鬼神莫测!
晚生闻之,心嚮往之,辗转难眠。
只恨未能亲睹!
今日得见仙顏,三生有幸!”
他语速微快,显是內心激盪难平。
周庄闻言,脸没绷住,身形微动。
如一片青叶飘然落下樑间。
足尖点地,悄然无声。
连一丝尘埃都未惊起。
还是读书人会说话!
要不那些个奸佞怎让天子喜爱不已?
周庄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拍马屁。
他压住心中扬起的骄气,尽力淡然道:
“斩妖除魔,拨乱反正,护佑一方——
本是我道门中人分內之事,何足掛齿。”
言罢,目光如电,落在书生身上。
话锋一转,直指核心:
“只是小道尚有两惑:
足下何人?
又如何寻得小道这『樑上客』的踪跡?”
孔雪笠再揖,恭声答道,神色坦然:
“不敢相瞒。
晚生乃山东曲阜孔氏,圣人苗裔。
虽属旁支,不敢忘本。
此番离家,名为游学四方,增广见闻。
实则……
心慕玄奇,欲访仙踪。”
他略一停顿,眼中坦诚,
“途经青州府,恰闻仙长神跡。
晚生愚钝,不似先祖圣人能够『敬鬼神而远之』,反觉『子不语怪力乱神』是因其『存而不论』,非谓其无。
心痒难耐,故欲探访仙踪,一睹风采。
至於寻访至此……”
他顿了一顿,面露几分赧然与庆幸:
“实乃揣测加几分运气。
晚生思忖:
仙长既与日游神君有旧。
衙门事了,您最可能暂居之处,莫过於此庙。
是以斗胆前来,不想竟真撞见了仙长。”
他言语条理清晰,显是心思縝密。
周庄眉梢微挑,若有所思:
“既是寻访,何不白日正大光明而来?
偏要效那『梁上君子』,夤夜翻墙?
不怕城隍爷怪罪,亦不怕被巡更当作贼人拿了?”
孔雪笠坦然一笑,竟有几分洒脱:
“仙长当日於眾目睽睽之下隱遁身形。
显是性喜清净,不乐俗扰。
晚生若白日叩门,大张旗鼓。
纵使仙长真在庙中,恐亦避而不见。
徒劳无功,反惹仙长不喜。
不若趁此夜深人静之时。
万籟俱寂,悄然来访。
或可得仙长垂青一晤。
纵使仙长不在……
此庙有城隍爷煌煌神威坐镇,魑魅魍魎辟易。
晚生亦可借宿一宵。
以青砖为榻,星月为灯,听风诵经。
倒也別有一番野趣,並无大碍。”
“哈哈!妙!妙极!”
周庄闻言,抚掌轻笑,声虽不大,却仿佛带著清越之音,“心思玲瓏,胆色过人,更兼几分真性情!足下倒是个妙趣横生的朋友!”他心中对这自称孔圣后裔的书生,多了几分真切的好感与好奇:“小道乃山野散人,姓周名庄。”
孔雪笠大喜,如获至宝,连忙重新见礼:
“周庄仙长!
晚生得见仙顏,幸甚至哉!”
“哪里算是仙长?
小道不过是后学末进之辈,孔兄莫要折煞小道!”
周庄自是不敢认下此等称呼,连忙纠正。
二人你来我往,一通寒暄,竟一见如故。
孔雪笠虽为儒生,却非腐儒。
於玄门道藏、神鬼异闻、星象卜筮亦颇有涉猎。
言辞恭敬而不失风骨。
求知若渴却见解独到。
他问那“啸术”如何沟通阴阳、问那日游神麾下鬼差缚妖所用锁链上的“酆都律令”篆文是何含义,问那妖犬化形与人伦顛倒的根源……
问题刁钻,却正搔到周庄痒处。
周庄见他谈吐不俗,根基扎实。
非是叶公好龙之辈,亦生几分知音之感。
当即谈兴渐浓。
除了应答。
亦反问儒家“浩然正气”与道家“先天一炁”异同。
论及孔圣“不语”背后对未知的敬畏,甚至剖析起那柳氏与犬妖的孽缘,直指人心贪嗔痴妄,两人言辞半文半白,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於是,烛影之下,二人相对而坐。
他们从幽冥鬼事、符籙神通,谈到孔孟之道、老庄玄理;从青州府公堂上的妖精,扯到《山海经》里的奇禽异兽;从城隍爷的香火愿力,辩到圣贤文章之中的教化之功,亦从……
时而激烈爭辩,面红耳赤;
时而抚掌大笑,惺惺相惜;
时而陷入沉思,唯有烛花噼啪轻爆。
孔雪笠妙语连珠,常有惊人之语;
周庄则言简意賅,往往直指本源。
不知不觉,窗外墨色褪去。
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两人竟不知金鸡已唱晓。
待到晨光熹微透窗而入。
孔雪笠终於抵不住汹涌倦意,呵欠连天。
眼皮重若千钧。
他终究是凡胎肉体。
不似周庄能以打坐吐纳替代睡眠。
只得强撑精神,对著周庄深施一礼。
脚步已有些虚浮:
“道长……晚生……实在困顿不堪。
形神欲离,须得告退歇息了,万望恕罪。
今夜若道长仍在,晚生定当再来叨扰!”
周庄含笑頷首,眼中亦有清谈后的清亮神采:
“孔兄自便。
此间清寂,有朋夜话,亦是乐事。”
他目送孔雪笠脚步略显踉蹌地再次翻墙而出,身影融入淡青色的晨靄之中。
自此,竟成定例。
每到黄昏闭寺,月上柳梢头。
那青衫磊落的身影便准时如约。
轻车熟路地翻墙入院。
城隍大殿之內,一灯如豆。
红泥小炉常热,清茶飘香。
周庄与孔雪笠,这一道一儒便在这神目注视下。
开始了他们夜復一夜的奇异清谈。
谈兴浓时。
孔雪笠甚至会铺开隨身携带的素笺笔墨。
將周庄所述之神怪軼闻、道法精要一一记录。
美其名曰:“雪笠异闻录”。
周庄也不阻止,只笑看他奋笔疾书。
甚至给了他个建议,不如取名唤作:
《聊斋志异》。
孔雪笠思忖片刻,竟是一口应了下来。
数日下来,二人竟似调顺了阴阳。
养成了昼伏夜出、秉烛夜谈的奇异章程。
……
周庄向来是乐意以诚待人。
只不过这次,他却怀了个小心思。
他是个相信缘分的人。
孔雪笠找上门来实在太过凑巧。
倒真真像是两人的缘分。
就像与谢老道的结交一般。
说不定,此次穿越的主线剧情……
还就应在了孔雪笠的身上了。
一丝若有若无的奇异预感如蛛丝般縈绕在他心头。
既然不知主线剧情,倒不如……
就此跟著感觉走!
……
半月时光,倏忽而过。
城隍庙內,烛泪堆红。
这夜。
孔雪笠神色间少了往日谈玄论道的飞扬神采。
眉宇间笼著一层薄薄的离愁。
窗外月色清冷,漏滴三更。
他终是放下手中的茶杯,对著周庄深深一揖。
声音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黯然:
“道长,雪笠……是来辞行的。”
周庄正捻著茶盏,闻言指尖微顿。
澄澈的目光落在书生脸上:
“哦?孔兄欲往何处?”
他並不意外。
书生的心思都在脸上,半点都未藏。
孔雪笠轻嘆一声:
“浙江天台县。
有位同窗挚友,名唤张子翼,於彼处任县令。
日前修书相邀。
言及多年未见,山明水秀,盼能一聚。
同窗之谊,情深义重,雪笠……
实难推却。”
他顿了顿,抬头望向周庄。
眼中带著希冀:
“天台山,乃道家洞天福地。
诗仙太白笔下: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之仙境也!
道长云游四海,何不与雪笠同行?
既可览名山胜景,访古剎仙踪。
亦可令雪笠旅途有伴,时时请教益玄门妙諦?”
周庄闻言,眼中光华流转,
他本就认定主线剧情就应在孔雪笠身上。
无论如何都得跟著。
未料对方竟主动相邀。
加之天台仙山之名,確令他心嚮往之。
当下朗声一笑,抚掌而道:
“善!孔兄此议,正合小道心意!
名山访道,亦是修行。
小道愿隨孔兄,共赴天台!”
孔雪笠大喜过望。
面上离愁顿时如云开雾散,愁云尽扫。
当即拊掌大乐:
“妙极!妙极!
得道长同行,此行必增色万千!”
“先莫要如此,小道尚有一言。”
周庄只道他高兴太早:
“小道还得去一趟阳信县,会一会旧友。
孔兄若是等不得,也可先自去天台。
小道隨后就来。”
毕竟谢老道的年纪摆在这了。
见一面少一面。
这次若是不见,下次就不一定能在阳间见得到了。
孔雪笠摆手轻笑道:
“这却不妨事!
阳信近在咫尺,雪笠当与道长同行。”
如此,二人隨即约定:
各自休憩一日,养足精神。
翌日天色甫明,便於益都城东门外长亭相候。
结伴启程。
阳信距益都,山遥水远。
若周庄运起轻身提纵之术,不留力气。
一二日间便可抵达。
然身侧多了个凡胎书生的孔雪笠。
脚程便不得不缓了下来。
周庄也不急。
他前世做了二十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生。
这一世总共十六载,皆是在道观里度过。
此刻正好沿途领略齐鲁风物。
孔雪笠更是兴致勃勃。
將游学见闻、风土人情娓娓道来。
二人或僱车马,或乘舟楫,或踏露步行。
一路谈笑风生,倒也不觉路途枯燥。
行行復行行。
数日之后,阳信县城郭在望。
入得城中,坊市依旧喧囂。
周庄熟门熟路,逕往谢老道往日摆摊的坊市街角寻去,然那熟悉的位置,却不见那面“铁口直断”的破旧幡子,亦不见老道那惫懒身影。
向街边茶肆小二打听,方知旧事:
昔日那因清寂妖道作祟而被官府夷为平地的青云观废墟之上,竟又起了一座新观,名曰“东山观”。观中香火颇盛,而新任观主,据说……姓谢。
周庄心中一动。
领著满面好奇的孔雪笠,穿街过巷。
一路寻至那东山观前。
但见新观虽不甚宏丽。
却也殿宇儼然,青瓦粉墙。
山门上方悬著“东山观”三字匾额,笔力遒劲。
观內香菸繚绕,善男信女往来不绝。
確比当年那青云观气象一新。
步入观中,周庄目光如电,扫过正殿。
只见殿內主奉三清,神像金身灿然。
香案旁。
一个熟悉身影正对几个香客道著似是而非的指点。
虽换了身半新不旧的道袍,梳洗得也整齐了些,但那骨子里的惫懒与市侩气,周庄即便隔著老远也能嗅出几分——不是谢老道是谁?
“谢前辈,別来无恙乎?”
周庄清朗声音响起,带著几分戏謔。
谢老道闻声愕然回头。
待看清来人,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
脸上皱纹都笑开了花,慌忙撇下香客。
几步抢上前来:
“哎哟!周小子?!
稀客!稀客啊!
是哪阵仙风把你给吹回这阳信小县了?”
他搓著手,上下打量著周庄。
又瞥见一旁气度不凡的孔雪笠,
“这位是……?”
周庄笑著引见:
“此乃山东孔圣后裔,孔雪笠孔公子。
小道新近结交的良友。”
孔雪笠亦彬彬有礼,拱手作揖:
“晚生孔雪笠,见过谢道长。”
谢老道一听“孔圣后裔”,腰杆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连声道:“不敢当!不敢当!孔公子光临小观,蓬蓽生辉!”三人一阵寒暄,谢老道忙將二人引入后院一间僻静厢房,奉上清茶。
周庄呷了口茶,环顾这虽简朴却也齐整的屋子。
目光落在谢老道身上,带著探询的笑意:
“谢前辈,你这『五弊三缺』的命格,小道可是记忆犹新,怎地如今时来运转,竟坐镇起这香火鼎盛的东山观,当起一观之主了?莫不是得了哪路前辈高人的点化,得了性功传承?”
谢老道闻言,老脸一红。
连连摆手,压低了声音,带著几分自嘲:
“哎哟,你可別埋汰老道了!
什么观主?就是个看门的!
替衙门看著这点家当罢了!”
他凑近了些,神秘兮兮地道:
“你也知,那清寂妖道把青云观的名声彻底败坏了。
官府平了妖观。
可这偌大地方空著也不是事儿。
再者,没了道观,佛寺也没了头头。
百姓想求神拜佛也无个正经去处,怨言不少。
县太爷一拍脑袋:
得,官家出钱,重建一座!
可找谁来管?
正经有度牒、有名望的高道?
那些人谁愿来这小地方接手这烂摊子?”
谢老道嘿嘿一笑,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
“这不,就想起老道我这地头蛇了。
好歹也算半个玄门中人。
又在本地混跡多年,知根知底。
衙门便寻到我,说老谢啊,给你个差事:
去新观掛个名,坐镇著。
平日里有香客来上香祈福。
你帮著照应照应,维持个秩序。
若遇著些装神弄鬼、藉机敛財的宵小。
也帮著衙门盯著点。
至於这观里的香火钱嘛……”
他拖长了音,嘿嘿两声,
“那是官產!
由县衙户房派专人收取、入帐。
分文不经老道的手!
老道我呀,就是衙门雇来看场子的,。
月领几钱银子的嚼穀,混口饭吃。
图个遮风避雨的住处罢了。
什么观主?虚名!虚名而已!”
他虽如此说,眼中却闪过一丝精光。
显然对现状颇为满意。
衙门给他的,也断然不止区区几钱银子。
周庄也不去刨根问底。
他与孔雪笠相视一眼,皆莞尔。
这“东山观主”的名头,听著光鲜。
实则是个不掌財权的“庙祝”。
倒也符合谢老道一贯的生存智慧。
暮色渐沉,东山观內檀香裊裊。
故人重逢,新友在侧。
在这官办道观的厢房內。
一盏清茶,几句閒谈。
道尽了江湖飘零与世事变迁的况味。
第29章 书生孔雪笠,再会谢老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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