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之地的战斗十分惨烈。
    但是在北屏山中的战斗也相当悲壮。
    本来就是一国的同胞，却要因为一句『各为其主』斗得你死我活。
    司家不愧是傲立殷国的门阀，他们派出的人很强，很多。
    强到能与吕騫派来的人抗衡，能在劣势地理位置强攻处於优势地理位置的吕騫派。
    甚至拼著悍不畏死的衝锋，拼著折损大半仍不退的死志，扭转態势，將一眾江湖义士围困住。
    但老黄等人也没有想到，在这重重山林之中，对方也是一群將生死置之度外的豪情壮士。
    断龙崖一战，双方人马都已精疲力竭。
    老黄等二十余人一路杀，杀杀杀！
    死在他们刀下的吕派壮士不知有多少。
    只知道来时的路铺满了尸体。
    整个峡谷被血气席捲。
    一呼一吸，都是让人作呕的腥气。
    人的肉结实，骨头更是坚硬。
    活下来的人虎口发麻，手臂肌肉控制不住的发颤。
    低头看刀刃上，一处处断口卷刃，都是砍在了人的骨头上。
    杀得让人胆寒。
    死得让人畏惧。
    吕派他们捨身取义了。
    可是牧派何尝不是在捨身取义？
    “诸位壮士，降了吧！江湖道义！我们不杀降者！”
    林间传来怒吼：“你们不杀北狄蛮子，却把刀口对准自己人，还有脸要我们降！”
    “老子武艺不如尔等，但老子敢为国而死，你们帮著北狄人杀自己人，一群贱骨头的奸人，也侈谈道义？”
    “我呸！老子死也不降！不降！！”
    “贱人！敢与你爷爷决一死战否！”
    “来啊！！”
    这些怒吼让老黄的心肝发颤。
    老黄一步一步朝著丛林深处的声音逼近。
    “杀啊——！！”
    密林茂叶之中，刀光剑影闪烁。
    可老黄的刀慢了。
    他的身上掛满了血，是自己的，也有吕派的。
    虎子拉著老黄急速后退。
    他们的刀都慢了。
    所以他们这一次进攻失败了。
    不怕人握住的刀慢了，只怕握刀的人心寒了。
    尤其是虎子拉著老黄退回去，眼睛发红。
    密林里再次传来吕派的咒骂。
    叛国贼、畜生、贱人、贱骨头之类的词击打在眾人的耳膜上。
    虎子红著眼睛问道：“老黄叔…皇命真的对吗？”
    老黄惊恐的眼睛猛地看向了虎子，那眼神瞪得虎子害怕，虎子低下了头躲避老黄的狠厉的目光。
    老黄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弟兄们。
    老黄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都对不上他们的眼睛，他们也在躲避著老黄的目光。
    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说，但好像虎子已经把他们的话都说了。
    杀了这么多人，他们都是爱国义士，他们都是抗狄的英雄。
    杀了这么多抗狄的壮士，皇命还对吗？
    刀都崩刃了啊！可听到这些义士一声哀哭吗？听得到一声求饶吗？
    没有啊！
    “皇命一定对！！”老黄死死咬著牙关，努力控制著自己的上下頜不要颤抖。
    不是冷，是怕！
    是怕自己內心的怀疑会动摇『皇命一定对』这句话。
    “牧公子真的对吗？”
    “牧公子……牧公子……牧公子一定对！”
    老黄迟疑了。
    “我们奉牧公子的命令，抢夺断龙崖，杀自己人，为北狄人扫清障碍，真的对吗？”
    “你们忘了吗？北狄计划啊！！”
    老黄冲眾人怒吼。
    这个战场上的老兵，头一次质疑自己手里的刀。
    所以要用怒吼来冲刷掉这层不该產生的质疑。
    “我们奉命执行北狄计划，北狄计划是皇命啊！”
    “牧公子是疯的啊！！”虎子哭喊起来。
    老黄再次调整姿势，阳手紧握横刀，身子压低，低吼道：“杀！！”
    老黄衝进了树林。
    虎子抹了一把泪，与眾人相视一眼，眾人都有迟疑，但很快，也紧隨其后冲入密林。
    兵戈碰撞，刃与刃的摩擦发出刺耳嘶鸣。
    喊杀与惨叫交织。
    风吹过，掠过血腥，还有树冠的梭梭声。
    许久之后。
    拨开丛林。
    只看到老黄刀尖点地，周身再无活人。
    那些怒號著国家大义的吕派死绝了。
    眾人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老黄双目被血染得殷红，低声呢喃：“皇命一定对……”
    声音里只有苍凉，没有冷酷。
    虎子等人瘫坐在地，还以为一切尘埃落定了。
    可风里的血气瞒不过人。
    密林之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又有人来了。
    有兵戈出鞘的声音。
    新一轮的廝杀又要开始了。
    眾人再次对视，眼里浓浓的疲惫挥之不去。
    哗——！
    山中的天气变幻莫测。
    大雨突然倾盆而下。
    雨水衝散了空气里的血腥气。
    也掩盖住了所有人作为人的气息。
    这雨里没有人了，只有野兽。
    如果此时雨里有琴声，一定是，也只能是兵戈碰撞在一起发出的绝唱。
    用人命谱写的诀別书。
    可他们都是本不该死的人。
    无论是吕派还是牧派。
    可是这群都不该死的人却因为那些该死的大人在此拼杀在一起。
    谁也说不清楚谁才是大义的一方。
    死去的人守不住大义，活著的人也不见得能借这场大雨洗清身上的罪孽。
    老黄等人想过断龙崖很多人守，很难拿。
    但出乎意料的如此多人守，如此之难拿。
    还有前仆后继的人一茬一茬的来送死。
    “送死的人来了！！”
    虎子、王五等人默默捡起了刀。
    出乎预料的，老黄却怒吼了一句：“该死的人还活著！”
    然后提刀冲了上去。
    虎子等人不明白，这些送死的人怎么不怕啊？
    一伙人不怕就算了。
    一群一群的人都不怕。
    反倒是杀人的他们害怕了。
    害怕得目眥欲裂，却迎著害怕砍上去。
    要知道，他们將军府从来没有孬种。
    清平年之前，他们跟隨陛下与殿下，南征北战四处杀伐，多么惨烈的战役都经歷过，极度绝望的局面都冷静的过来了。
    然而在此处断龙崖，却带著恐惧一刀一刀砍过去。
    也许当初的他们心怀天下，有平定战火偃息灾厄的壮志雄心。
    而今他们却带著困惑与怀疑收割敌人的性命。
    断龙崖……成了坟场。
    一处只埋忠骨的坟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