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了。
    雨林里的湿气重得像是在下雾，吸进肺里又冷又呛。山洞口的篝火已经烧成了一堆灰白色的炭渣，偶尔还有零星的火星子从灰烬里爆开，在阴暗潮湿的空气中一闪就灭。
    苏晨坐在洞口最外侧的石头上，那把沾满血污的生锈匕首横搁在膝盖上，焦黑见骨的右手虚搭著刀柄。他的目光如同一潭死水，死死盯著洞外化不开的黑暗。他的呼吸极浅，每一次胸腔的起伏，左边肋骨那块被枪托砸碎的位置就会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但他脸上的肌肉连抽搐都没有一下，仿佛那具破败不堪的身体根本不是他自己的。
    身后，传来了压抑到极点的爭吵声。
    “不能再跟著他了。”是老王的声音，沙哑的嗓音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深入骨髓的恐惧。
    “你他妈疯了？”老三急切地低声回应，一把揪住老王的衣领，“外面全是方块系的人！出去就是死——”
    “跟著他也是死！”老王的语气突然拔高了一截，又像触电般立刻压了下去，声音抖得厉害，“你没看见他昨天晚上处置阿水、给我们挖晶片的样子吗？那他妈根本不是人该有的眼神！他现在是个怪物！今天是阿水，明天呢？谁要是拖了他的后腿，他会不会也像切烂肉一样，一脚把我们踹出去等死？”
    苏晨没有回头。
    他听见了每一个字，清清楚楚。
    说实话，老王的判断不算错。
    苏晨確实在脑子里做过最冷酷的盘算——如果某个人的存在会导致群体暴露，系统给出的最优解绝对是“物理切割”。这是他在公海医疗站那座人间地狱里，被生生烙进潜意识的底层逻辑，刪不掉，他现在也没打算刪。
    但老王不知道的是，苏晨强行带著他们往这片红土雨林的最深处走，从一开始就不单单是为了逃命。
    白塔园区。
    方块a的心臟。
    他妈的復仇终点站。
    这条路的尽头，根本没有活路，只有十死无生的地狱。但他苏晨寧可粉身碎骨，也要亲手把那个罪恶的源头砸个稀巴烂。而老王这些普通人，本来就不该跟著他一个“死人”去蹚这趟浑水。
    “苏晨。”
    老王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低。
    苏晨缓缓转过头。
    老王站在篝火边上，脸上糊著乾裂的高岭土白泥，头髮乱得像一团枯草。这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眼眶红了一大圈，嘴唇在剧烈地打颤，但还是把那句话硬生生挤了出来：“我带几个人，走另一条路。”
    洞里瞬间死寂。落针可闻。
    其他倖存者的目光在苏晨和老王之间惊恐地来回跳跃，生怕下一秒苏晨就会暴起，用那把刻刀割断老王的喉咙。
    苏晨静静地看著老王。
    这个半辈子都在矿道里吃土的男人，在西港码头的铁箱子里被他救出来，又跟著他一路杀出城市、躲进防空洞、蹚过雷区。身上的伤口化了脓，却硬是没倒下过。
    苏晨太清楚他为什么要走。
    “几个人？”苏晨终於开口，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老王愣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苏晨连半句挽留或质问都没有。
    “……四个。”老王咽了口唾沫，指了指身后，“我、老许、胖墩，还有那个姓陈的小伙子。”
    苏晨点了点头，收回目光。
    “往西走，顺著坡往下。”苏晨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大概八公里之后，地形会变低，你们会碰到一条浅水河。沿河走到头，能看到一个废弃的伐木营地。营地里可能有废弃的柴油发电机，如果还能用，你们就待在那里別动。运气好，能碰到当地的武装巡逻队，花点钱，能活。”
    老王猛地瞪大了眼睛。
    他死死盯著苏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怎么也没想到，不仅不拦他，竟然还给他指了一条生路！
    “但是。”苏晨的声音突然冷了八度，宛如实质的杀意让洞內的温度都降了下来，“前三公里有雷区。你只能走我昨天白天带你们蹚过的那条路线，踩著我的脚印走，一步都不要偏。偏了，被炸成碎肉，我不会去收你的尸。”
    老王眼眶猛地一酸，死死咬住后槽牙，重重地点了点头。
    “走吧。”苏晨转回身去，重新看向洞外那无尽的黑暗。
    他没说“保重”，也没说“小心”。
    身后响起杂乱的脚步声，四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向洞口。
    在经过苏晨身边的时候，老王停顿了一下。
    “苏警官。”他的声音很低，带著一丝难以名状的愧疚。
    苏晨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別死。”
    老王说完这句话，没敢等任何回应，一头扎进了洞外的灌木丛里。脚步声踩在湿润的红土上，渐行渐远，直到被雨林的虫鸣彻底吞没。
    林晚意从洞穴深处走了过来，安静地站在苏晨旁边。她的脸色差到了极点，嘴唇呈现出失血的惨白，身上涂抹的高岭土泥浆已经乾裂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青紫交错、满是划痕的皮肤。
    “你让他们走了。”她轻声说。
    “嗯。”
    “你明知道往西走，脱离了高岭土的屏蔽区，被热成像扫到的概率比跟著你往南走更大。”
    苏晨沉默了两秒：“但他们不知道。”
    “你是故意的。”林晚意微微偏过头，看著他稜角分明却透著死气的侧脸，“你故意在他们面前表现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在把他们往外推。你根本不想让他们跟著你去白塔。”
    苏晨没有否认。
    他確实在赶人。白塔那个地方，他比谁都清楚——那是有去无回的绞肉机。他苏晨可以为了復仇去死，但他这身警服的底线，不允许他拉著一群无辜的平民陪葬。
    “你呢？”苏晨突然转过头，幽蓝的目光直刺林晚意，“你也该走。跟著老三，他有办法带你回国。”
    林晚意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是定定地看著他。
    “你闭嘴。”她吐出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倔强，隨后直接在他身旁的泥地上坐了下来，用行动给出了没有商量余地的答案。
    苏晨看著她，眼底深处闪过一抹极其隱蔽的波动，最终没有再坚持。
    两个小时后，天际泛起了浑浊的鱼肚白。
    苏晨带著剩下的人，开始沿著雨林的背阴面往南推进。然而，就在他们走出不到一公里时，苏晨那台因重伤而千疮百孔的“超频大脑”，忽然捕捉到了一个极其微弱、却极具规律的低频震动。
    地面在抖。
    不是野兽，不是自然现象。那是机械履带无情碾压过雨林落叶和湿软红土的特殊摩擦声。
    苏晨的脚步猛地顿住，残废的左手瞬间抬起握拳。所有人条件反射般立刻蹲下，死死屏住呼吸。
    “多少？”林晚意贴近他，用极低的气音问道。
    苏晨闭上眼，將听觉神经放大到极致，侧耳分辨了三秒。
    “至少一个六人战术小队。”他猛地睁开眼，眼神冷得像冰，“装备了轻型外骨骼装甲，步频极其一致。后方一百米，还跟著一台履带式全地形支援车。”
    “往哪走的？”老三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苏晨的瞳孔剧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往西。
    方块k的精锐地面部队，正呈扇形搜索阵型，笔直地朝著老王他们离去的方向平推过去！按照这个速度，最多十分钟，老王那四个毫无反抗能力的平民就会被外骨骼战士撕成碎片。
    “他们……完了……”老三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绝望地瘫坐在泥地里。
    苏晨站了起来。
    “你们待在这里，屏住呼吸，不要动。”他冷冷地拋下一句话，右手从腰后反抽出了那把崩口的军用匕首。
    “你要干什么！”林晚意一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抠进他的肉里。
    苏晨低下头，静静地看了她一眼。那道目光里，有一种林晚意再熟悉不过的东西——那是当年在南城警局，苏晨决定单枪匹马闯毒窝时一模一样的眼神。
    “我去把他们引开。”苏晨说，“十五分钟后，不管听没听到枪声，不管我回不回来，你带人继续往南走。遇到一条乾涸的排水渠，就顺著渠底爬，千万別露头。”
    “苏晨——你疯了！你现在的身体过去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