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把那具尸体，给我扛过来。”
    苏晨沙哑的声音在死寂的雨林中响起，像是指甲刮过生锈的铁皮。
    刚用双手刨完泥、砍完藤蔓回来的老三，听到这句指令，本就煞白的脸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他浑身猛地打了个哆嗦，双腿像被抽了筋一样止不住地发软。
    “苏、苏队……”老三上下牙膛疯狂打架，声音里带著哭腔，“扛……扛死人干啥啊？”
    “听见了，就去做。”
    苏晨没有解释。他只是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那双布满血丝的幽深眸子，如同深渊里凝视猎物的恶狼，冷冷地瞪了过去。
    只一眼，老三就把喉咙里所有的疑问连同唾沫一起咽回了肚子里。他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连滚带爬地走向那具已经在高温高湿下开始散发甜腥腐臭味的遗体，每走一步，小腿肚子都在剧烈地转筋。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这片暗红色的绝望之地，上演了苏晨指挥过的、最原始、也最野蛮的战爭筹备。
    他们手里没有任何现代化的武器。所有的筹码，只有十根用石头硬生生砸断、削尖的毛竹，四十多米从树上扯下来的坚韧藤蔓，二十块沉重的石头，以及一具正在发臭的尸体。剩下的，全靠那十几双磨出无数血泡、指甲缝里塞满红泥的人手。
    无法亲自动手，让苏晨心底的暴戾与烦躁如杂草般疯长。
    他半瘫著靠在一棵巨大望天树的板根上，只能用仅存的半条好腿死死抵住地面，防止自己残破的身体滑进泥潭。
    “继续往下挖，深半米！动作快点！”
    “竹矛间距控制在十五厘米以內！留出空隙，让那些铁畜生踩实了，大家都得死！”
    “绊索高度降下两寸！卡在膝盖以下！破坏它的重心，让它连规避动作都做不出来！”
    嘶哑的嗓音，反覆纠正著每一个致命的细节。每一次开口，都在疯狂榨取他体內所剩无几的生命力。鼻腔里渗出的鲜血，已经从最初的血滴变成了持续流淌的血线。细细的暗红色液体，顺著他脸上覆盖的白色高岭土泥浆蜿蜒而下，在那张惨白如鬼魅的底色上，画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但他没有倒下。硬是靠著咬碎后槽牙的执念，死死撑著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
    就在工程刚刚过半时，一次足以让所有人瞬间灰飞烟灭的意外发生了。
    那个戴眼镜的年轻倖存者，正跪在地上用粗木棍拼命刨土。突然，木棍尖端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沉闷的金属碰撞异响。
    “咔噠。”
    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雨林里却如同一记闷雷。所有正在干活的人，动作瞬间定格，连呼吸都齐刷刷地掐断了。
    苏晨在听到那个声音的零点零一秒內，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全都別动。”苏晨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著不容抗拒的威压，“慢慢退后十米。脚底下的动作，放轻，再放轻。”
    在发出指令的同时，苏晨自己的身体，却做出了完全相反的移动。他用那只粉碎性骨折的左臂死死撑著地，像一条濒死的鱷鱼，朝著那个土坑艰难地爬去。
    “苏队！你別过去！”老王在远处急红了眼，压著嗓子绝望地低吼。
    苏晨充耳不闻。
    他爬到坑边，用那只被高压电烧得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森森白骨的右手，极其轻柔地、连大气都不敢喘地扒开上面那层腐殖土。
    泥土下方，露出了真容——一枚生锈严重、直径约十二厘米的暗绿色圆盘金属物。
    只看了一眼，苏晨脑海中的军械资料库便自动匹配出了它的致命履歷：pmn-2型反步兵地雷。
    这是越战期间，大量投放在中南半岛的“断子绝孙雷”。长达五十年的设计寿命，让它体內的炸药和引信，在歷经半个世纪的风雨后，依旧保持著最纯粹的杀戮渴望。五公斤tnt炸药当量，加上五到二十五公斤的触发压力。只要踩上去，五米內绝对气化，十五米內非死即残。
    苏晨死死盯著这枚锈跡斑斑的死神，沉默了足足三秒。
    紧接著，他做出了让远处所有人头皮发麻、心臟险些骤停的举动。
    他伸出了那只残破不堪的右手，缓慢、平稳地摸上了那枚地雷！
    “祖宗誒……”老三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烂泥里，绝望地捂住了眼睛，等待著粉身碎骨的巨响。
    苏晨的面部肌肉因极度专注而微微抽搐，汗水混著鲜血滴落在泥土上。残破的手指，如同抚摸情人般，极其轻柔地拂过雷壳侧面，確认整体结构。
    引信盖的橡胶密封圈已经老化碎裂，但核心的十字压发机构，却依旧运作正常。
    这颗雷，是活的。保持著一碰就炸的完美状態。
    苏晨深吸了一口带著铁锈味的空气，將手平稳地收了回来，彻底放弃了拆除计划。在没有任何专业防爆工具，且双手几乎残废的状態下拆雷，等同於带著所有人集体自杀。
    他用手肘撑起上半身，转头看向远处那些面色煞白、抖如筛糠的人群。
    “记住这个位置，在心里给我刻下死记號。”苏晨指了指那个土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待会儿，不管是谁被追杀，都得想办法把那些机器畜生，往这个坑里引！”
    老王和老三对视了一眼，彼此的眼中除了恐惧，更升起了一股深深的敬畏。
    这个男人，竟然把所有的意外、所有的变数，都算计进了这场杀局里！
    当穿透树冠的最后一丝光线被黑暗吞噬，雨林彻底陷入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死寂。这片区域的布置，也终於全部就绪。
    这里，已经变成了一座由泥土、鲜血与陷阱构筑的、最原始的杀戮。
    外围区域的布置最为繁杂，苏晨將其打造成了一片庞大的“信息迷雾带”。腐殖土堆、发酵的植物残渣、浸透了尿液的布条，配合著那具被刻意摆放的尸体，在红外视野中，会呈现出数十个散乱、亮度不一的噪点光斑。这足以引发任何自动化目標识別系统的算法过载。
    第二层，分布著三个纯物理杀伤陷阱。竹矛坑、重石绊索、弹射尖桩，被严苛地偽装在自然地形的褶皱中。別说是机器，就算是顶尖的侦察兵在白天仔细观察，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而第三层，就是那枚被刻意保留的pmn-2反步兵地雷。
    苏晨用一根极细的、几乎透明的藤蔓，將地雷的压发机构连接到了竹矛坑的边缘。任何坠入坑底的物体，只要试图挣扎往上爬，就会牵动藤蔓，触发地雷。爆炸，会將坑里的一切化为齏粉。
    这些陷阱，没有任何科技含量。没有电子元件，没有机械齿轮，彻底排除了被雷达、声吶探测到人工信號的可能。泥土、木头、石头，组合成了最原始、也最致命的防御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