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苏晨的思维在绝望与某种嗜血的兴奋之间反覆拉扯时，一阵极其虚弱的、带著海水咸腥味的咳嗽声，突然从右前方三十多米处的礁石堆后传来。
    苏晨的耳廓肌肉瞬间绷紧。
    那不是野生动物的声音。
    是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极致的警惕。右手本能地摸向腰间——空的。什么都没有。步枪没了，匕首沉了，就连那枚在防空洞里救了所有人命的震撼弹也早在深海搏杀中丟了。他现在全身上下唯一能称得上“武器”的东西，只有那根还死死绑在小腿上的、已经生锈得不成样子的军用缝合针。
    第二声咳嗽传来。
    紧接著是一个嘶哑到完全变形的声音，带著不可置信的颤抖：“……去……老子……没死？”
    苏晨认出了这个声音。
    老王。
    那个曾在防空洞里，当他彻底失去人性光泽化身杀戮机器时，用一句“你爸还在等你”將他从深渊边缘硬生生拽回来的老矿工。
    苏晨没有站起来。
    他根本站不起来。
    他用左肘死死撑著粗糙的地面，右膝在沙地上拖行，像一只被打断了腿却依旧凶狠的野狗一样，一寸一寸地朝著声音的方向爬过去。每爬动一步，大腿根部缝合线崩裂的伤口，就往暗红色的沙地里渗出一摊顏色更深的血跡。
    他的血，与这片土地的顏色完美地融为一体，仿佛他本就属於这片修罗场。
    礁石后面。
    老王半趴在一块被海水冲得发白的巨大珊瑚残骸上，大口喘著粗气。在他的身边，还横七竖八地散落著六七个人。
    老三在。那个被苏晨粗暴按在箱子上第一个取出晶片的年轻人也在。另外还有四五个面孔被污血模糊的倖存者，有的在痛苦呻吟，有的一动不动，不知道是昏死过去了还是已经咽了气。
    十四个人，经歷了九死一生，最后只剩下这寥寥几个了。
    苏晨到达礁石边时，老王先是猛地一愣，紧接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剧烈地扭曲起来——那种表情极其复杂，混杂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对眼前这个浑身焦黑的“怪物”的本能恐惧、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似於信仰被奇蹟般验证的癲狂。
    “苏……苏队……”老王张了张嘴，想要像过去遇到大难不死那样嚎啕大哭，但声音刚出喉咙就卡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苏晨的眼睛。
    那双曾在防空洞里彻底失去人性光泽、冷酷得如同死神、差点单手掐碎他喉咙的眼睛。
    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了。
    有痛苦。有深不见底的疲惫。有钢铁般的意志——最重要的是，有那种只有活人才会有的、复杂的、属於人类的羈绊与杀意。
    老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你……回来了。”他没有说“你还活著”，而是说“你回来了”。
    苏晨听懂了这句话背后那沉甸甸的分量。
    他没有开口回应。
    不是不想，而是他的声带已经被高盐度的海水泡得严重肿胀，发出的声音估计跟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差不多。
    他只是冲老王极其轻微地——轻到几乎看不出来——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如刀般的目光转向了其他人。
    老三正在给一个腹部被弹片贯穿的年轻人死死压住伤口，手法粗糙但还算有效。另外两个人则像受惊的鵪鶉一样缩在礁石最深处，用那种“看恶鬼”的眼神死死盯著苏晨——这两个人的脖子上，还缠著苏晨亲手缝合的、血跡斑斑的骯脏绷带，他们正是防空洞里被生剜晶片的倖存者。
    在他们眼里，苏晨的恐怖程度，远远大於这片陌生海滩带来的未知。
    苏晨没有解释什么。他没有力气，也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如扫描仪般扫过了一圈所有人的伤势，在脑中迅速列出了一个简陋却残酷的分类清单：重伤两人（腹部贯穿、小腿开放性骨折），中度伤三人，轻伤两人。加上昏迷不醒的林晚意以及他自己。
    七个勉强能动的人。两个废人。一个昏迷者。一具全凭一口气吊著的“行尸走肉”。
    这就是他现在手里全部的兵力。
    “苏队……”老三抹了一把脸上的海水和血污，声音里带著掩饰不住的颤音，“咱们……这是被衝到了哪儿？”
    苏晨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將那双幽深的眸子投向了內陆方向。
    沙滩的尽头，是一道如同黑色绝望城墙般矗立的热带雨林。
    遮天蔽日的树冠，高达四五十米的望天树如同远古巨兽的森森骨架，將天空撕碎成无数细碎而惨白的光斑。林间瀰漫著一层几乎可以用肉眼看见的、淡绿色的浑浊雾靄，那是高温高湿环境下，无数动植物腐败產生的致命瘴气。闻起来，就像是有人把一具泡了三天的尸体强行塞进了发酵的堆肥桶里。
    偶尔，从那浓密得如同深渊的林间深处，传来一两声不知名生物的悽厉嚎叫。
    那声音不像猴子，不像鸟，更像是什么体型庞大的肉食动物，正在活生生撕扯猎物血肉时，发出的那种满足的低吟。
    苏晨再低下头，看向沙滩上那些散落的痕跡。
    几副被啃食得只剩森森白骨的骸骨半埋在红土里——不对，苏晨皱起眉，他的刑侦本能让他多看了一眼——其中两副骨架的肩胛骨宽度和股骨长度……根本不是动物的，是人的！
    沙滩边缘，还歪歪扭扭地插著几块锈跡斑斑的铁皮牌子，被海风和毒辣的日头摧残得几乎看不清字跡。苏晨一点点爬近了其中一块，眯起眼睛，辨认出上面用高棉语和英语双语写著的警告文字，以及一个已经褪色的惨白骷髏標誌：
    【danger - minefields - do not enter】
    【警告：前方为高密度未清除雷区，严禁进入！】
    在它旁边，还有一块更小的木牌，大半截已经埋在了沙中。上面用手写的潦草字跡，仿佛用鲜血补充了一句话。那不是官方的警告，更像是某个曾经绝望的探险者或逃亡者，在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刻下的泣血遗言：
    *“上帝不在这里。”*
    “苏队？”老三的声音在身后再次响起，这一次，他的牙齿已经开始打战了。
    苏晨深吸了一口带著血腥味的空气，硬生生地直起了身体。
    他没有转头。
    “红土地。”他的声音像是从乾涸的喉咙深处硬刮出来的铁屑，沙哑、乾涩，却透著一股让人胆寒的冰冷。“柬埔寨波雷诺省，红土无人区。”
    身后，瞬间传来几声整齐划一的倒抽冷气声。
    老王当过十几年远洋海员，跑过东南亚的混乱水域，听说过这个被诅咒的名字。老三更是在西港地头蛇的手下混过，他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在地下世界意味著什么。
    “操……”老三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双腿一软差点跪下，“那他妈的……那他妈的可是死地啊！”
    “闭嘴。”苏晨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
    他缓缓转过身，如刀锋般的目光依次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老王。老三。那个痛得直抽抽的年轻人。那两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倖存者。还有那几个满脸死灰的伤员。
    他们每一个人的眼中，此刻都映著同一种东西——
    绝望。
    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希望的、完全认命般的死寂绝望。
    苏晨太熟悉这种眼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