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结束了。
    但支撑著苏晨那股犹如恶鬼般的杀意一退潮，他的身体，终於迎来了真正的、山呼海啸般的崩溃极限。
    肺部就像是被塞满了一大把锋利的碎玻璃，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心跳，都伴隨著一阵令人几乎要当场昏厥的空白感——那是大量失血后，血压彻底跌穿休克危险值的典型生理症状。
    他的右腿伤口已经完全麻木了，没有任何痛觉，他甚至低头看了一眼，才確定那条腿居然还连在自己的胯骨上。
    此刻，唯一让他篤定自己还活著的，是背上那个微弱得如同游丝般的、女人的呼吸。
    还在。
    她还在。
    老子没白拼。
    苏晨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扔掉了手中那把缴获的水下突击步枪——这玩意儿哪怕只有几公斤重，此刻对他来说也是足以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会白白消耗他仅存的最后一点浮力。
    然后，他就像一个行將就木的溺水者，用那只骨肉模糊、惨不忍睹的右手，开始机械地向上划水。
    向上。
    必须上去。
    每向上划动一下，掌心就撕裂出新的血痕。
    每吃力地蹬一下腿，大腿根部那深可见骨的伤口就涌出一股滚烫的热流。这股热流与冰冷刺骨的海水混合后，又迅速变得冰冷，带走他体內最后的一丝温度。
    十五米。
    十米。
    海面上，那货轮残骸燃烧的火光倒影，在头顶上越来越亮，越来越近。那橘红色的光晕，在海水的折射下，如同天堂降下的阶梯。
    他已经能清晰地看到水面了。那跳动纠缠的火光、漂浮的黑色残骸碎片、以及被原油和鲜血染成暗红色的海水表面……那里，就如同地狱与人间之间，那层最薄、最脆弱的隔膜。
    用尽灵魂深处的最后一下蹬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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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
    苏晨破水而出的动作，毫无英雄主义的优雅可言。
    他就像是一块被深海嫌弃、粗暴呕出的残破垃圾，带著满身的血污、海盐的白色结晶、以及令人触目惊心的伤口，从黑色的水面下猛然探出头来。
    当第一口夹杂著硝烟味和腥咸味的冷空气，野蛮地涌入他那乾瘪的肺腔时，他整个人都像触电般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不是因为痛。
    而是因为那口空气太新鲜、太真实了，真实到他在窒息的边缘，差点以为自己已经死在了深海，此刻只是在大脑缺氧產生的死前走马灯幻觉里。
    他大口大口地、贪婪地喘息著，犹如一条被扔在乾涸河床上的濒死之鱼。每一次急促的呼吸，胸腔里都不可避免地伴隨著令人毛骨悚然的湿润杂音和撕裂的剧痛。他知道，断裂的肋骨绝对已经刺穿了肺叶的边缘，內出血正在发生，但他此刻根本管不了那么多。
    他强忍著眩晕，先是极其艰难地伸出那只颤抖的手，向后摸了一下。
    林晚意的脸，软软地贴在他的后颈侧面。她那湿冷冰凉的头髮，黏附在他散发著焦糊味的皮肤上。
    他的两根手指，极其小心地探到了她的颈动脉处——
    脉搏极其微弱。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但，它確確实实地，在跳动。
    苏晨那张一直紧绷到极点、冷硬如铁的面部肌肉，终於在这一刻，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属於人类的鬆动。
    哪怕代价是坠入修罗道，他终究保住了她。
    他勉强睁开糊满海水的眼睛，环顾四周。
    没有追兵的快艇。
    没有震耳欲聋的直升机轰鸣。
    没有死神般的探照灯。
    但……也没有老王、没有老三，没有那十四个他拼了半条命才从金佛塔里抢出来的倖存者。
    苏晨將布满血丝的目光，在海面上缓慢而艰难地扫过了一整圈。
    在火光勉强能照亮的极限范围內，他確实看到了几个漂浮的、鼓囊囊的黑色形状。但距离实在太远了，加上他的视力已经因为失血而严重下降，根本无法分辨那些黑影到底是散落的货物，还是在爆炸中罹难的人体。
    至於更远处那浓如泼墨的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
    老王、老三、那些曾经用恐惧眼神看著他的人……是生是死，是逃出生天还是葬身鱼腹，此刻已无从知晓。
    一阵深入骨髓的、足以摧毁一切钢铁意志的疲惫感，从身体的每一个濒死的细胞中疯狂涌上来。它如同一双看不见的、冰冷黏腻的巨手，正在將他一点一点地、不可抗拒地重新拖回那无底的水面之下。
    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上百斤的铅水。
    不能睡。
    睡著了，这辈子就彻底沉下去了。
    苏晨狠狠一口咬破了自己早就麻木的舌尖，浓烈的铁锈味血腥刺激著味蕾，让他那即將涣散的意识，极其短暂地清醒了宝贵的几秒钟。
    就在这极其珍贵的几秒里。
    他的目光，突然被海面上一个极其不和谐的东西，死死吸引住了。
    那是一道反光。一道不属於海浪的、凝固的暗色反光。
    在他右前方大约两百米处，一片远离了货轮残骸火光喧囂的偏僻海域上。冰冷的海浪正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一面灰黑色的、近乎垂直的巨大石壁。而在那道高耸的石壁上方，借著极其微弱的星光，隱约可见参差不齐的植被轮廓，正在夜风中犹如鬼影般微微摇晃。
    不是濒死前的海市蜃楼。
    不是幻觉。
    那是一座岛。
    一座在绝大多数民用海图上或许根本不存在的、连名字都没有的无名荒岛。
    礁石嶙峋如犬牙交错，没有可以靠岸的平缓沙滩，没有一丝人类文明的灯光，更没有任何活人活动的痕跡。
    它就那样沉默地、阴森地、如同一头蛰伏在黑色大洋深处的远古巨兽，冷眼盘踞在这片漆黑死寂的洋面上。
    苏晨死死盯著那座荒岛的轮廓，乾裂渗血的嘴唇微微动了动。
    他没有力气再多说一个字。
    他的大脑皮层甚至已经榨不出哪怕一丝多余的力气，去思考任何一个念头。
    他只是出於一种最原始的本能、机械地、就如同一台燃料已经彻底耗尽的重型引擎，在发出最后一声悲壮的轰鸣那样——
    艰难地调转了方向。
    用那只只剩下焦黑骨架和翻卷烂肉的右手。
    一下、一下地。
    朝著那片代表著未知与黑暗的巨大阴影，固执地划了过去。
    每划一下，海水就被新流出的鲜血染红一片。
    每划一下，他离那片未知的黑暗就更近一步。
    在远远的地方，燃烧的货轮残骸终於发出一声沉闷的悲鸣，在海面上投下最后一道耀眼的光芒后，彻底沉入海底，犹如一场漫长而血腥的葬礼，终於落下了帷幕。
    而前方那座沉默的荒岛，正静静地等待著这位不速之客。
    它是方块系设下的下一个陷阱？是埋葬这对亡命鸳鸯的坟墓？还是绝境中上天赐予的诺亚方舟？
    此刻，没有人知道。
    苏晨也不在乎。
    他只知道，他背上这个女人的心臟，只要还在跳动。
    那他苏晨，就得他妈的继续游下去。
    哪怕前方是十八层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