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內，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粘稠的血液凝固了。
    十四名倖存者依旧像受惊的鵪鶉般缩在长满绿霉的墙角，惊魂未定地看著不远处相拥的苏晨和林晚意，每个人的眼神里都翻涌著极度复杂的暗流。
    恐惧、庆幸，以及一丝深不见底的战慄与疏离。
    就在半分钟前，那个男人还如同一台没有痛觉、没有感情的终极杀戮机器，单手掐著老王的咽喉要將他们物理清除；而此刻，他却像个终於卸下千斤重担的濒死者，浑身剧烈颤抖著，被无尽的愧疚死死淹没。
    这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那个隨时会失控的“恶鬼”，究竟有没有被真正关回笼子里？
    苏晨的身体抖得厉害，那绝不是因为身上深可见骨的枪伤和烧伤，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后怕。如果不是老王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如果不是林晚意恰好在那个节点醒来……他不敢想像，自己那双为了保护同胞而举枪的手，会捏碎多少无辜者的喉咙。
    “对不起……”他將脸深深埋在林晚意沾满灰土与血污的颈窝里，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我……我刚才……差点就……”
    “別说了，苏晨，求你別说了。”林晚意不顾胸口炸弹倒刺留下的伤口，用尽全身的力气死死回抱著他，仿佛只要一鬆手，这个男人就会再次坠入那个只有黑白网格线的无情地狱。“你回来了……只要你还能认出我，只要你还觉得疼，这就够了……”
    然而，命运似乎铁了心要將这个残破的避风港彻底碾碎。
    劫后余生的温存连十秒钟都没能维持住，异变突生！
    “嗡——！！！”
    一阵极其尖锐、如同上万根钢针同时刮擦玻璃的高频次声波，毫无徵兆地在密闭的地下防空洞內轰然炸响！
    这声音根本不是从空气中传来的，而是直接穿透了耳膜，如同高功率的牙医电钻，在每个人的大脑皮层和前庭神经上疯狂搅动！
    “啊！！什么声音！救命！”
    “我的头……我的头要裂开了！杀了我！杀了我啊！”
    角落里的倖存者们瞬间崩溃。前一秒还在警惕苏晨的十四个人，此刻如同被丟进沸水里的活虾，一个个抱著脑袋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疯狂翻滚、惨嚎。有人用手指死死抠著自己的头皮，连指甲翻转断裂都浑然不觉；甚至有几个体质虚弱的女人，耳道和鼻腔里已经开始往外渗出刺目的黑血。
    就连林晚意也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瞬间软倒，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更是毫无血色，冷汗如瀑布般涌出。
    “晚意！”
    苏晨猛地扶住她，强忍著脑仁几乎要被震碎的剧烈眩晕，那双刚刚恢復人类情感的眼眸瞬间爆发出刀锋般的锐利，如雷达般扫向满地打滚的眾人。
    在幽暗闪烁的应急灯光下，他清晰地看到，每一个倖存者的后颈第七颈椎处，那层薄薄的皮肤下，正幽幽地亮起一个米粒大小、散发著诡异蓝光的斑点！
    那蓝光正以一种恐怖的频率疯狂闪烁、高频震动。那足以把人逼疯的尖啸声，正是从这十四个人的血肉里发出来的！
    “是微型生物信標！”苏晨的心臟瞬间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
    他认得这东西。在金佛塔外，他就是因为在这个女倖存者脖子里发现了它，才被迫改变了整个计划。这是一种深植於神经丛的军用级定位器，平时处於休眠状態，可一旦脱离了方块系的物理屏蔽基站被强制激活，它就会立刻变成十四个人形gps！
    它会通过暗网节点，疯狂且毫无保留地向四周广播这十四个“实验体”的实时三维坐標和心跳脉搏等生物数据！
    “蛇”的黑吃黑、金佛塔的拍卖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闭环在苏晨脑海中瞬间成型。
    方块系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这批“优质材料”活著离开西港腹地。只要信標还在，他们哪怕逃到天王老子背后，也只是在棋盘上移动的活靶子。
    “他们追来了。”苏晨死死盯著墙壁上那张沾著血跡的西港布防图，哪怕大脑在剧痛，【超频状態】的残余算力依然本能地给出了最冰冷的结论，“这种能够穿透百米地下防空设施的信號强度，覆盖范围至少有十公里。最多十分钟，方块系的重装搜索部队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一样，彻底锁死这扇门！”
    十分钟！六百秒！
    这个数字让洞內的恐慌瞬间达到了歇斯底里的顶点。
    “那我们还等什么！快跑啊！”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满脸是血地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冲向那扇厚重的防爆铁门，用尽全力疯狂拍打、抓挠，甚至用头去撞，“开门！放我们出去！我还不想死啊！”
    “没用的，別白费力气了。”
    苏晨的声音突兀地响起。这声音不大，甚至因为肺部受损而有些中气不足，却冷得像西伯利亚冻土层下挖出来的冰渣，瞬间冻结了所有人的动作。
    “跑？只要这颗蓝色的钉子还楔在你们的神经里，我们跑到天涯海角，都只是自带导航的移动肉靶。”苏晨靠著墙壁，冷冷地看著他们，“外面的天罗地网已经张开，出去，就是被机枪扫成肉泥。”
    所有人像被抽乾了脊髓一样瘫软在地。绝望，如同浓得化不开的实质黑雾，死死扼住了每个人的咽喉。
    “那……那到底该怎么办啊……”老王捂著流血的耳朵，颤抖著声音看向苏晨。这个几分钟前还差点拧断他脖子的恶鬼，此刻却成了十四条人命唯一的救命稻草。
    苏晨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