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混乱中，没有人注意到，躺在角落行军床上的林晚意，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倖存者们的尖叫声，像一把锥子，刺破了她昏沉的意识。
    她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这个防空洞里，昏暗而潮湿的、布满了霉斑的天花板。
    这是哪里？
    她的大脑，还是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金佛塔的爆炸，废墟，还有苏晨那双在火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苏晨！
    她猛地坐起身，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冷气。
    但她顾不上了。
    她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著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到了。
    看到了让她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一幕。
    那个她以为已经倒下的男人，此刻，正像一头失去了理智的野兽，將一个年长的倖存者逼到了墙角。
    他浑身浴血，身上那些狰狞的伤口，因为用力的缘故，又重新崩裂开来，黑红色的血液，顺著他焦黑的皮肤缓缓流下。
    而他的眼神……
    林晚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那不是苏晨的眼神。
    那里面，没有了她熟悉的、隱藏在冰冷之下的温柔和挣扎，也没有了那种不顾一切的疯狂和执著。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空洞的、绝对的、让人不寒而慄
    ……
    防空洞內，死一般的寂静，被老王那一声撕心裂肺、带著血丝的暴喝彻底撕碎。
    “苏警官！你爸……你爸还在南城等著你回去呢！！！”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被生生冻结。
    那只离老王咽喉不到三十二厘米、布满焦黑血痂与翻卷皮肉的右手，就那么毫无徵兆地僵在了半空中。
    苏晨的身体纹丝不动，那张被烈焰烧得面目全非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属於人类的表情，如同戴著一张冰冷的钢铁面具。
    可是，那只悬停在半空的手，却开始出现一种极其细微、完全违背物理逻辑的震颤。
    就像是一台正在全功率运转的杀戮机器，內部最核心、最精密的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微小的沙子，崩出了一丝无法修復的裂痕。
    他缓缓垂下头，脖颈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那双空洞无神、甚至泛著死寂灰败的眼睛，第一次从锁定的清除目標“老王”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这只不停发抖的手上。
    【未知异常……】
    【错误源无法追溯……无法解析……无法修復……】
    冰冷刺耳的系统提示音，在苏晨那片只剩下黑白网格线的大脑世界里疯狂迴响，闪烁著猩红的警告框。
    “父亲”……
    这个词汇在他的数据认知里，明明只是一串关联度极高的“社会关係代码”，不具备任何执行优先级。为什么一串简单的代码，能引发底层核心程序的物理性报错？
    他无法理解。
    就在这台没有感情的机器陷入逻辑死循环，瞳孔开始剧烈收缩放大的瞬间，一道带著浓重哭腔、虚弱到了极点，却又无比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的黑暗中传来。
    “苏晨……”
    那声音极轻，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却像是一道跨越了数据与现实维度的惊雷，狠狠劈进了他那片死寂的黑白世界里，將完美的网格线劈出了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
    苏晨的身体猛地一僵，脊背瞬间绷紧成了一张拉满的硬弓。
    他极其缓慢地、一帧一帧地转过身。
    只见几米外冰冷的防空洞墙角，林晚意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
    她太惨了。
    胸口因为之前那枚特製炸弹的倒刺，依旧在往外渗著殷红的鲜血，染红了残破的衣襟。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隨时会被撕碎的薄纸，连呼吸都带著痛苦的喘息。
    可是，她就那么强撑著墙壁，用尽全身的力气半坐著。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这个“怪物”的恐惧，有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悲伤与心疼。
    她没有去管自己撕裂的伤口，也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嚇得失禁、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倖存者。
    她的眼里，只有他。
    “苏晨，你看看我。”
    林晚意死死咬著发白的嘴唇，向他伸出一只沾著灰土和血污的手。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看看你的手，它在抖……它在害怕，它不想那么做。你的身体，比你的脑子更诚实。”
    苏晨的目光机械地转向林晚意。
    在他的意识里林晚意这个数据模型的权重，在一瞬间被不可理喻地拉升到了最高级別，甚至盖过了【生存】指令。
    【威胁等级：零。】
    【关联性：极高（警告：数据溢出）。】
    “你忘了你的誓言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