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依旧单膝死死跪在地上没有动弹。但他大脑却像是一台永远不知疲倦、不会因为主体即將报废而停止运转的超速录像机。在苏晨肉体几乎濒临多重器官衰竭的恐怖状態下，依然冷酷且忠实地逐帧记录、分析著白先生吐露的每一个狂妄的字眼、每一个微不可察的面部肌肉颤动和微表情。
    逻辑模块瞬间高速运转整合：
    算法门徒。一共有四名。而眼前的这个疯子白先生，仅仅只是排在第三序列。
    这意味著在这个暗无天日、草菅人命的庞大跨国组织里，除了白之外，像他这样拥有恐怖手段、將人命视为草芥的高智商怪物，至少还有三个。
    甚至在其之上，还有一个更恐怖的深渊主宰——方块a。
    “听你的口吻，方块a那个缩头乌龟，不在这里，对吧。”苏晨再次重重吐出一口淤积在肺部的浓重血沫，低沉得宛若来自九泉之下的嗓音在空旷的数据中心突兀迴响。
    “那是自然。”
    白先生的笑容瞬间变得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跳樑小丑。
    “就凭这区区一座满是恶臭的金佛塔？这里充其量，不过是我们用来在一堆垃圾里筛选那些劣质『可用材料』的一个极其低劣的屠宰场罢了。方块a大人那种神明般尊贵的存在，怎么可能踏足这种令人作呕的地方。”
    他刻意停顿了一下，微闭上眼，像是在极其享受地品味、咀嚼接下来將要吐出的这个名字，在这个世界上所带来的无穷恐惧与绝望味道——
    “大人他真正的核心基地，隱匿在连高棉官方军阀都绝对不敢涉足的高棉腹地禁区。”
    “一个被世界遗忘、也让人绝望的地方。我们称它为——『白塔园区』。”
    白塔园区！
    这如同炸雷般的四个大字，钻进苏晨已经被汗水和鲜血几乎封死的耳道的一剎那。他感觉自己本就已经残破不堪的大脑最深处，像是有什么极其沉重的洪钟，被一柄来自地狱的巨锤毫不留情地狠狠敲击了一下！
    那种感觉绝非普通的记忆觉醒——比单纯的回忆更要模糊，却又比本能更深层。那简直就像是一种早就被物理手段野蛮埋藏在脑干神经最底层的、条件反射式的生理恐怖应激反应！
    只一瞬间。
    苏晨后颈处那些紧贴著肌肤的细小汗毛，如同见到了天敌的刺蝟般根根倒竖了起来。
    这个名字。这个充满血腥味和福马林味道的名字，他曾经绝对在什么地方——
    但在现实那严酷的时间线上，白先生显然不会有那种仁慈，去给这个待宰的实验体留出追溯往昔痛苦记忆的缓衝时间。
    “別白费力气去想了。现在的你，更应该关心现实。”白先生彻底收起了脸上那副虚偽作態的社交笑容，原本狂热的语气瞬间降温，变得如同机器人般平淡无波，就好像在向一份无关紧要的、註定要被销毁的废弃实验数据报告，进行最后的宣读。
    苏晨单膝跪在地上。
    那只因为之前硬拽逃生舱、指甲尽数外翻剥落的右手手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死死地反握成了一个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森白的拳头。
    鲜血淋漓的残余指甲断茬，甚至深深刺入了掌心那层刚刚长出的新肉烂肉之中，將血肉掐成了一团模糊的浆糊。
    但他却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痛感。
    那台早已超过物理临界值的超频大脑，正像一头在数据汪洋中乘风破浪的凶兽，將白先生刚才狂喷出的那些看似杂乱无章、却信息量爆炸的话语，与他连日来用命拼回来的所有情报碎片，进行著每秒数亿次的高速逻辑交叉比对和推演过滤——
    白塔园区是终极目標基地……
    方块a是幕后黑手之一……
    苏晨微微低垂著头，凌乱脏污的髮丝遮蔽了他的眼眸。
    但白先生似乎並不打算让这场猫戏老鼠的游戏持续太久。他的狂热瞬间收敛，重新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的幕后裁决者，声音冰冷得能掉出冰渣子。
    “好了。敘旧就到此为止。你这齣苟延残喘的挣扎戏码，我已经看腻了。实验体001號，你的最终回收销毁流程，正式开始。”
    白先生收敛了所有表情，缓缓抬起那只戴著纯白手套的右手投影。在虚无的数字代码空气中，仿佛一位即將指挥最后一场盛大死亡交响乐乐章的疯狂暴君，做出了一个优雅到极致、却又残忍到骨子里的指挥家收拍动作。
    “嘶——轰——！！”
    极其尖锐刺耳、如同千百条毒蛇同时吐信的高压泄气声，毫无徵兆地从四面八方所有的通风管道网络深处同时炸响！
    那是来自苏晨刚刚拼死才钻出来的那条维修主管道！来自他头顶那几百个密集的金属天花板散流器格柵！甚至来自於这片防静电地板下方两侧、原本用於液冷排污的地底金属排水槽！
    数百个肉眼难以察觉的隱蔽高压喷头，在同一时间如同开闸的洪水猛兽，疯狂喷吐出大片大片浓白得化不开的死亡浓雾！
    只是一次微弱的眨眼。
    那些厚重的深色金属管壁上，便如同长了白毛般迅速凝结起了一层厚重如鳞片的刺骨白霜。
    那些冰碴子密密麻麻地附著在他的体表上，远远望去，整个人就像是刚刚被一双来自深渊的极寒之手，强行涂抹上了一层透明且绝望的尸体玻璃漆！
    极寒不仅作用於体表，更是在摧残他的机能。他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纤维，在遭遇极端低温侵袭的瞬间，都开始不可遏制地呈现出不可逆转的深度痉挛与抽搐，並且开始迅速丧失人类肌肉该有的生物弹性。
    白先生这是要在物理层面上，把他在这个深埋地底、完全被死锁封闭的绝密冰窟坟墓里，当成一块劣质猪肉般活活冻成一具万年不腐的冰雕！
    他感觉自己原本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和败血症感染而变得稀薄得如同清水的血液——在超低温的疯狂掠夺下，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快速丟失那最后一点点宝贵的流动性。心臟每一次艰难泵血的声音，在他濒临冰封的听觉系统里都被放大。
    但他极其清楚那跳动频率的致命倒计时，正在以秒为绝望单位进行著疯狂跳水下降。
    理智告诉他，一旦这个超过一定时间他就会在这个冰窟窿里彻底陷入不可逆转的心室纤颤乃至最终彻底罢工停跳。
    到那时候，他连一根手指头都別想再动弹一下。彻底完蛋。
    必须在心臟结冰之前，毁了这里！
    没有哪怕半秒钟的时间可以用来挥霍恐惧了。苏晨那双已经被冻得发青的眼睛，艰难而决绝地抬了起来，透过漫天的冰雾，他死死锁定了眼前那面高耸入云、仿佛不可战胜的深蓝色伺服器宏伟巨墙。
    在这冰火交织的炼狱中心，只有它们还是热的。
    那些恐怖的伺服器怪物正在进行全载状態下的疯狂运算。每一个瞬间，都有数以百万兆计的绝密庞大数据流，在那些宛若神经血管的光纤线缆中以光速穿梭传输。这种程度的庞大机器集体轰鸣，所带来的巨大运算负荷和能量转换，直接导致了整面巨墙中每一台机柜的核心处理模块，都在持续挑战物理层面的热功耗排放峰值。
    儘管工业级液冷系统正在像发疯似地为它们注入氟化製冷剂进行物理降温，以此来维持系统可怜的平衡。
    但是！
    苏晨那比鹰隼还要毒辣百倍的超频视界，死死钉在了那些裸露在整个伺服器巨型阵列最底端、就像是巨树繁复庞大的根系一般、如同成年人大腿般粗细、深深扎入防静电绝缘地板下方输电管网之中的那几根最为核心粗大的——三相主电力输送总线缆上！
    在这零下十多度的致命极寒里。
    它们，居然在诡异地发烫！
    是的，那足以瞬间冻结血液的极寒温度，竟也压不住这些巨型电缆內部奔腾如怒江般的恐怖电能热量。它们粗糙绝缘橡胶表面上原本凝结起的一层刺骨厚实白霜，此刻正伴隨著电缆自身源源不断散发出的高温热辐射，而在极其缓慢却肉眼可见地融化著。
    蒸腾的热气在周围冷气的逼压下化作一缕缕白烟。
    苏晨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殭尸，在这片连呼吸都能结冰的地狱里，极其艰难却又无比坚定地，朝著那面不可撼动的伺服器巨墙，迈出了向死而生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