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苏晨根本没有办法站稳去举枪射击。他的身体已经濒临崩溃。
    右腿在夺下枪的第一秒钟，就传来了全面罢工的危险信號——那不是简单的疼痛，而是一种从小腿膝盖以下突然“断开连接”、神经死亡般的极度失重感。整条右腿像是不再属於他的身体，彻底失去了支撑的机能。
    他借著前倾的衝力，直接乾脆利落地摔倒在地。
    但是，这绝不是慌乱的跌倒。
    他是完全有意识地、精確按照大脑计算好的倾角摔下去的——在身体向左侧重重倾倒的千钧一髮之际，套在他右手肘弯里的那把ak-47被他借著手腕的巧力猛地翻转半圈，厚实的实木枪托“哐”地一声死死抵在了坚硬的地面上，枪口斜向上，恰好对准了正前方的络腮鬍。
    苏晨像一条被激怒的饿狼，趴在泥地里，单手开火！
    “噠、噠、噠——！”
    三发清脆的三连点射，震碎了丛林的死寂。
    ak-47那狂暴的后坐力在单手且未抵肩的情况下被无限放大，几乎將他的整个右手从肘关节处生生震得脱臼。他此时因为脱力，手指甚至根本没法用標准的姿势扣住扳机，完全是靠著將枪托砸在地面上形成三角形的绝对支撑，利用肘关节死死抵住枪身的槓桿原理，勉强控制住了狂野的射击方向。
    但，在区区三米这个贴脸距离內，ak步枪的恐怖散布面积，足以粗暴地弥补一切姿势上的严重缺陷。
    “噗！噗！”
    络腮鬍那粗壮的右膝盖和左大腿根部，各中了一发7.62毫米的步枪弹，血花夹杂著碎骨瞬间炸开。第三发子弹，精准地打在了他腰间那个硕大的金属腰带扣上，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变形的高温弹头弹开后，像是一把灼热的剔骨刀，在他的腹部狠狠犁出了一道翻卷著焦黑皮肉的极深血沟，连肠子都隱约可见。
    “啊！！！”络腮鬍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嚎，重重地仰面仰面砸向地面，手中的步枪甩飞出去七八米远。他大张著嘴巴试图呼吸，但剧烈的创伤性休克让他只发出了一声含混可怖的“嗬——”声，紧接著就只剩下倒在血泊中、口吐血沫的急促倒气声。
    还有一个人！瘦高个！
    苏晨充血的眼球如同安装了锁定雷达，瞬间向两点钟方向死死斜转过去。那个瘦高个此刻已经从惊嚇中彻底回过神来，双手紧紧握著枪，枪口死死对准了趴在地上的苏晨。
    来不及调转沉重的枪口去反击了。一点机会都没有。
    在这个绝对生死的瞬间，苏晨做出了一个在全世界任何一本教科书里都绝对找不到的疯狂动作——他竟然直接鬆开了死死卡在右手肘弯里的那把救命ak-47，反而用那只沾满鲜血的手，一把抓起掉在身旁装有关键情报的沉重帆布包，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犹如投掷铁饼一般，將包朝著瘦高个的面部狠狠砸了过去！
    那个帆布包里，装著厚重的金属法拉第笼。金属框架加上u盘的死重量，大约有一公斤出头。这种重量虽然不至於一击致命，但如果被高速砸向脆弱的面门，任何人类的生理本能都会在零点一秒內做出防御——闭眼，偏头躲避。
    瘦高个果然上当了。他的脑袋下意识地猛向右偏了一下。
    就是这极其微小的一晃，让他本该爆掉苏晨脑袋的第一梭子弹，尽数打在了苏晨身侧不到二十公分的红土地上。灼热的泥土和尖锐的碎石被子弹巨大的动能狠狠炸飞，像子弹般弹射进苏晨苍白的脸颊，划出几道深深的血槽。
    苏晨完全无视了脸上火辣辣的刺痛。他死死抓住这极其珍贵、用命换来的一秒间隙。
    他用满是擦伤的右手肘死命抵住地面，硬生生拉扯著早已残破不堪的躯体向前强行拖行了不到半米，指尖终於够到了之前矮胖子摔落在络腮鬍身旁的那第二支ak-47！
    但在他的手指触碰到那冰冷实木枪托的绝对瞬间，他並没有选择將枪拿起来。
    因为太慢了！把这么重的步枪提起来、重新调整好握持角度、瞄准锁定目標、再扣动扳机……这一连串动作对於现在的他来说，至少需要两秒钟。而对面的瘦高个，最多只需要一秒钟就能將偏离的弹道重新修正回来，把他打成烂肉筛子。
    他做的是——右手食指死死扣住步枪扳机不放，同时，用自己那条稍微还能动弹的左腿，对著地上的滚烫枪管方向，极其狠辣地踹了一脚！
    枪是平躺在硬实泥地上的，原本的枪口只是大致朝著瘦高个的方向。被这暴力的一脚狠狠踢中后，枪管在粗糙的地面上硬生生转出了一个小角度扇面。
    “噠噠噠噠噠噠噠——！！！”
    在苏晨死死扣住扳机不放的情况下，整整一个三十发的三十发弹匣，在处於无人双手控制的暴走状態下，將所有的子弹如狂风骤雨般全部泼洒了出去！
    ak-47的枪身在巨大的后坐力反噬下，犹如一条疯狂扭动、失去理智的金属毒蛇，在地面上剧烈跳动、急速旋转！黄灿灿的弹壳伴隨著硝烟，叮叮噹噹地飞得到处都是，像下了一场死亡的冰雹。
    这根本不能称之为战术射击，这就是一场纯粹拼人品的弹雨泼水。
    三十发子弹里，大概有二十七发在疯狂的枪口跳动中失去了准星，打在了周围的粗大树干上、打在界碑的石头上、甚至射向了高空的天空。
    但是，只要有三发，就足够了。
    那三发子弹，极其碰巧地，在ak-47枪身在地面上疯狂旋转到某个致命角度的短暂瞬间，带著撕裂一切的动能，无情地穿透了瘦高个单薄的胸腔。
    “砰砰砰！”
    血花在瘦高个破旧的迷彩服上轰然绽放。
    瘦高个愣住了。他有些迟钝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三个正咕嚕咕嚕向外冒出大股鲜血的可怖血窟窿。他脸上的表情，从最开始的惊恐，一点点凝固成了不可置信的茫然。隨后，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无力地翻白，像一根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砸在一片枯叶堆里，再也没有了动静。
    枪声，终於停了。最后一枚冒著青烟的弹壳落在泥土上，发出极轻的“嘶”声。
    广袤的丛林，重新陷入了一种死气沉沉的寂静。
    苏晨死死地趴在血腥味刺鼻的泥地上，胸腔里就像是被人强行塞进了一团刚刚烧红、还在冒烟的铁丝网，每一次试图呼吸，都会牵扯出撕心裂肺的疼。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那几近超负荷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是在一口破旧的铜钟內部猛烈敲击，震得耳膜发疼。
    他像一具刚刚復活的殭尸，花了將近半分钟的时间，才勉强控制住痉挛的肌肉，让自己从烂泥里翻过身来。仰面朝天躺了一会儿，又花了一分多钟，才死死咬著牙，用颤抖的右臂撑著地面，从这片小型屠宰场中极其艰难地坐起身来。
    右腿，已经完全成了一段没有生气的死肉，绝对不能弯曲半分了。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的裤腿，早就被里外渗出的血液彻底浸透，顏色暗沉得发黑髮紫。那绝不是正常鲜血鲜艷的红色，而是因为严重感染引发的恶臭脓血和著泥水混杂在一起后，形成的那种让人看一眼都会忍不住生理性反胃的暗褐色。
    那条被废掉的左臂上，简易固定的木板夹板在刚才极限的肉搏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崩断鬆脱了。惨白的断骨处，正传来一阵接一阵如同有人在用钝锯子慢慢来回拉扯般的刺骨剧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