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晨额头的冷汗如同暴雨般滚落。
他用树枝反覆在边缘游走,確认了地雷的精確边缘和杀伤半径,然后將树枝深深插在旁边的土里作为最后起跳的定位標记。
他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长时间缺氧而发出破风箱般的嘶吼。
他將身体的重心,一点点、完全转移到唯一还能发力支撑的右腿上。虽然这条腿千疮百孔,但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隨后,他缓缓抬起那只因为长时间匍匐和失血,已经麻木到几乎失去大部分知觉的左脚——如同走钢丝的盲人,从標记的正上方,以一个经过超频大脑上千次模擬、精確到甚至有些扭曲的跨步弧度,带著风声跨了过去。
左脚落地的那个瞬间,他的鞋底似乎碰到了什么坚硬的凸起物。
心臟在那一秒彻底停止了跳动,全身的血液倒流,死亡的倒计时仿佛在耳边“滴答”作响。
没有爆炸。
他僵直著脖子低下头。
那是一截半埋在土里的坚硬枯树根。距离地雷的引信边缘,仅仅偏离了不到一公分。
他缓缓、极度绵长地吐出一口几乎灼烧喉咙的浊气,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狂跳著,仿佛隨时会爆开。
就这样,用这种在刀尖上起舞、在死神镰刀下穿行的恐怖方式,他一寸、一寸地向前挪动。汗珠从额角不断滑落,混合著泥水滴进眼睛里,將结膜蛰得生疼通红,他甚至不敢腾出一只手去揉一揉。右手死死握著探路树枝,左臂被夹板吊在胸前,任何一丝多余的肢体晃动,都可能导致身体重心的致命偏移。
而在这个鬼地方,重心哪怕只偏移五公分,等待他的后果就是被炸得粉身碎骨,连一根完整的骨头都留不下。
这比跟那些毫无痛觉的半机械“完美体”在实验室里贴身肉搏还要让人绝望和恐惧。至少面对完美体的时候,他知道敌人在哪里、出拳的速度是多少、弱点在什么地方。而脚下这片吃人的泥土里,死神是绝对沉默的、隱形的、不讲任何物理规律和道理的。它们才不管你是谁,只要踩上去,就得死。
当天边终於破晓,泛起第一抹微冷的鱼肚白时,苏晨拖著那条血肉模糊的腿,终於走出了这片长达三百余米、步步危机的死亡雷区。
他站在一块刻著高棉国徽的、表面斑驳陈旧的界碑前。双腿如同筛糠一般止不住地疯狂发颤。那绝不是因为恐惧过后的应激反应,而是他的右腿,真的彻底到达了物理崩溃的临界点。他不得不猛地伸出右手,死死抠住界碑边缘粗糙的石缝,指甲因为用力过度翻卷出血,这才勉强支撑住没有当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界碑的石面上爬满了湿滑的青苔,底部的基座被茂盛的野草淹没了一半。在这个荒蛮的地界,国境线不是什么庄严神圣的政治概念,它只不过是丛林中一块被人遗忘的破石头,和周围的烂木头、臭水沟没什么两样。
但对苏晨来说,跨过这块破石头,意义非凡。
这意味著方块a之前动用的官方藉口——那个所谓“配合安南军警搜捕跨国逃犯”的堂皇幌子,彻底失效了。从这里开始,身后的追兵如果还要强行越境追杀,就只能动用拿不上檯面的私人武装力量,再也披不上一身合法的皮。
他,终於真正踏入了高棉的土地。
然而,劫后余生的喜悦甚至还没来得及在脑海中產生一丝火花。
“站住。”
一个极度沙哑、透著贪婪和凶残的声音,毫无徵兆地从他右侧不到二十米的茂密树丛里传出。
那不是安南语,也不是高棉的高棉语,而是一种带著浓重地方口音、极其蹩脚的英语。语气並不高昂,但却冰冷得像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
苏晨的右手並没有立刻去摸脖颈后的刻刀。
不是因为没反应过来,而是因为在他的听觉捕捉到声音的同一瞬间,他的大脑已经同步分离出了三个不同方位传来的、极度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那是保险被拨动、枪机被直接掛到“全自动射击”位置的特有声音!
三个方向,三支上了膛的自动步枪,锁定了他所有的死角。
他,被包围了。
苏晨没有惊慌,而是以一种极其符合“濒死偷渡客”状態的迟缓动作,缓缓转过了身。
三个穿著破旧迷彩服、满脸横肉的男人,如同幽灵般从及腰的矮树丛后一步步走出来。他们手里端著的,清一色全是ak-47突击步枪。枪身上的湛蓝色烤漆早就被岁月和汗水磨掉了大半,露出下面锈跡斑斑、粗糙的金属本色。但苏晨毒辣的眼光瞬间注意到,他们枪口指向自己的角度非常平稳,脚步移动时下盘极沉——这说明这三个人绝对不是初拿枪的生瓜蛋子,而是真正手上沾过血、经常在丛林里舔血求生的老兵油子。
为首的那个男人满脸横生著络腮鬍,脸颊上有一道宛如蜈蚣般狰狞的旧刀疤,从左边眉角一直斜劈到下頜,生生將五官割裂。他左眼的瞳色明显比右眼浅上一层灰白——那是丛林紫外线灼伤导致白內障的早期特徵。他嘴里歪叼著一根没有过滤嘴的劣质捲菸,长长的一截菸灰摇摇欲坠也没弹,那只仅存的完好独眼,像打量一具即將被端上餐桌的死尸一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苏晨。
“你他妈的……是直接从雷区里面走出来的?”络腮鬍用蹩脚的英语问了一句,声音里夹杂著一丝难以置信的错愕。显然,他们在这里蹲守了不知道多久,从没见过有人能全须全尾地从那个死人堆里钻出来。
苏晨没有回答。
那张瘦骨嶙峋、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半点活人的情绪波动。
此刻,他的超频大脑正在疯狂透支著最后一丝精神力,多线程同步处理著最致命的信息:
第一,扫描三人的持枪姿態、肌肉紧绷程度和射击习惯,寻找破绽;
第二,计算从自己当前所站的位置,到最近的那块界碑掩体之间的精確距离;
第三,也是最残酷的一点——冷酷地评估自己这具早已油尽灯枯的身体,还能支撑零点几秒的高强度爆发。
得出的答案,令人绝望。
三秒。最多四秒。四秒之后,右腿会发生不可逆的物理崩溃,他会像一截断木一样重重摔倒在地,变成一个任人宰割、无法移动的肉靶子。
第719章 在刀尖跨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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