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船號巨大的球鼻艏粗暴地劈开汹涌的黑色涌浪,彻底驶入公海边界。
雷达屏幕上,代表南城海岸线的那条绿色虚线正在逐渐远去,最终化作一片虚无的噪点。十二节、十八节、二十二节。这艘排水量上万吨的钢铁巨轮发出几乎要撕裂喉管的机械轰鸣,把那场笼罩了南城三十年的腥风暴雨死死甩在身后。
苏晨宛如一尊雕像般站在驾驶台前,右手死死压著冰冷的木质舵轮。他盯著雷达扫描仪。后方海域一片空白。海事局的巡逻艇没有追上来。李宏倾尽全力布下的天罗地网,被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口子。
突然,裤兜里那部一直死寂的特製加密手机剧烈震动起来。接通的瞬间,林晚意极度急促、甚至带著血腥味的呼吸声猛地灌入苏晨的耳膜。
背景音极其嘈杂,混乱得让人窒息。全是防暴特警粗暴的怒吼、警笛刺耳的轰鸣,还有重型破拆工具疯狂切割金属车门的尖锐摩擦声。
“我们衝过十字路口了……”林晚意的声音在发颤,伴隨著防弹玻璃被一寸寸砸碎的爆裂声,却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痛快,“越野车彻底报废了。张局肋骨断了三根,肺部可能穿透了……但他死不了!”
苏晨握紧手机,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要炸裂的青色毒蛇。
“李宏那个杂碎,调不走海巡艇了!”一个低沉、乾瘪,仿佛喉咙里含著一口刀片般的嗓音强行插入。张志国一把抢过了手机,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伴隨著黏稠血液涌出喉管的声音,一字一顿地吐出判决:“五分钟前,晚意编写的定时自毁与广域广播程序启动。南城三十四名官员、七个企业法人三十年来的权钱交易记录、人体买卖流水,带著最高级別的实名认证,直接发进了最高检督导组的內网信箱!”
“不仅如此。”张志国在破铜烂铁般的车厢里放声大笑,“现在,整个南城公安网彻底瘫痪,所有的屏幕上全是林晚意植入的锁死黑屏,上面只有高远的受贿铁证!李宏站在大雨里,连一个出警指令都发不出去。他引以为傲的指挥系统,现在就是一堆废铁!”
苏晨缓缓抬起头,那双如同幽海般的眸子看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夜。
“李宏的私人手机,现在绝对已经被上面的人打爆了。”张志国大口喘著粗气,声音越来越虚弱,但意志却像百炼的精钢,“南城的天,我们替你捅破了!天马上就亮了!剩下的路,你得自己走。”
“轰——!”电台里猛然传出破门重锤狠狠砸击变形车门的巨响,刺耳的回音几乎要刺穿苏晨的耳膜。
“里面的人听著!双手抱头!放弃抵抗!否则就地击毙!”特警扩音器里的警告声震耳欲聋。
张志国的语速陡然加快,透著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们来抓人了。苏晨听好!我们爷俩用这条命,给你蹚平了出海的路。你带著帐本,去把公海那个狗日的人体医疗站给老子端了!不掀翻牌桌,別滚回来见我!”
嘟——
通讯戛然而止,只剩下令人髮指的电子盲音。
苏晨慢慢放下对讲机,死死盯著屏幕上已经切断的频段。一秒,两秒。他猛地用力拔出手机底部的无线电模块,“咔嚓”一声將其捏得粉碎,连同整个手机顺著被海风吹开的窗户缝隙,狠狠甩出窗外。
金属碎件砸入翻滚的黑色海水中,瞬间沉入深渊。
“一定。”
他咬著后槽牙,从牙缝里生生挤出这两个字。
……
沉船號犹如一座孤岛,驶入太平洋腹地。
暴雨终於停歇,但海风却转为一种能够刺透骨髓的阴冷。苏晨开启了自动巡航系统,並从內部锁死了驾驶舱全部的防爆舱门。他提著那个装著“扑克牌”核心罪证的银色手提箱,拖著那条残破的右腿,在空荡荡的钢铁走廊里一瘸一拐地走向底舱。
货轮最底层,备用冷库。这里的温度常年维持在零上三度。
他用力推开沉重的包铁大门,扭亮了头顶昏暗的钨丝灯。四周空旷得可怕,只有角落里堆著几个装满工业用冰块的巨大蓝色保温箱。
苏晨靠著结满冰霜的铁壁缓缓坐下,单手解开残破的战术背心。里面的凯夫拉防弹插板已经断成了三块。他伸手去脱那件早被血水和泥水浸透的衬衫。
粗糙的布料早就与皮肉死死粘连在一起,如同长在了身上。他没有任何犹豫,手指如同老虎钳般死死捏住衣角,猛力向外一扯!
“嘶啦——”
皮肉硬生生撕裂的闷响在冷库里迴荡。暗红色的血水瞬间涌出。苏晨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胸口大面积的淤青已经发黑,右肩贯穿伤周边结出了厚重的、极其丑陋的血痂。而右侧大腿上,那道被汽车碎片划出、深可见骨的伤口边缘,已经开始泛起骇人的惨白色,正不断往外渗出恶臭的脓液。
必须马上处理伤口,否则引发败血症,他绝对撑不到公海医疗站。
苏晨单手翻开掛在冷库铁壁上的急救箱。不出所料,这是艘用来运送死人的黑船,里面只有最基础、廉价的物资:两瓶高浓度工业级医用酒精、一卷劣质的医用纱布、一把手术剪,还有一把尖嘴镊子。
没有任何麻醉剂,没有任何抗生素。
他拿起一瓶酒精,直接用牙咬开粗糙的塑料瓶盖。仰起脖子,对著喉咙猛灌了三大口。辛辣的液体如同一团流动的岩浆般烧灼著食道,空瘪的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却强行驱散了身体里那一丝足以致命的虚弱。
他拧开另一瓶酒精,哗啦啦地倒在相对乾净的纱布上,来回用力擦拭那把沾满敌人的血、已经有些生锈的木工刻刀。接著,他拿出急救箱里的手术剪,按开防风打火机,在幽蓝的火焰上反覆炙烤。
直到刀尖泛出妖异的暗红色。
苏晨找来一根粗糙厚实的帆布打包带,用力捲起,死死咬在嘴里。
他低头,那双如同野兽般冷酷的眼睛盯住了右腿那块已经发脓的贯穿伤口。没有任何试探,烧红的手术剪直接刺入外翻的皮肉。“咔嚓”,剪刀冷酷合拢,生生剪断了一大块已经彻底腐死的灰白肌肉组织!
“呃——!”
苏晨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在帆布带里的恐怖低吼。额头瞬间冒出黄豆大的汗珠,汗水顺著苍白的脸颊滑落,接连不断地砸在铁地板上,发出“滴答”的微响。他右腿的肌肉因为这极端的剧痛,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抽搐。
但他夹著剪刀的手,稳如磐石。
沾满酒精的尖嘴镊子粗暴地探入血肉深处,在模糊的血肉里搅动,精准地夹住了卡在骨缝里的那一块金属残片。那是跨海大桥爆炸时,硬生生嵌进去的皮卡车体碎片。
残片已经被新生的肌肉组织死死咬住,犹如长在了骨头上。
苏晨眼神发狠,手腕猛然爆发力道,狠狠一扭!尖锐的金属边缘在拔出时,硬生生割裂了周围脆弱的神经丛。
他將那块铁片生生扯出体外!鲜血如同决堤的泉水般顺著他的大腿疯狂涌出,迅速在铁地板上匯聚成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水洼。金属刮擦骨骼的那种令人牙酸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冷库里显得极其毛骨悚然。
“吧嗒。”
一块带著黑血的铁片,被隨意地扔在了铁地板上。
苏晨吐出嘴里已经被咬出两排深印的帆布带,张开乾裂的嘴唇大口喘气。
但这还没完。他端起那瓶没用完的高浓度酒精,对著右腿那个还在冒血的血窟窿,毫不犹豫地直接倾倒下去!
第682章 悲壮的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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