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犬的吠叫声，像一把把生满铁锈的锯条，在苏晨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上疯狂拉扯。
    他被彻底逼入了死角。
    身前，是被人用高功率工业焊机死死焊透、连一丝缝隙都不留的下水道铁门；身后，是正踏著积水、带著狂躁杀意疾速收缩的特警包围圈。
    他靠在冰冷滑腻的青砖墙壁上，胸腔像个破旧的风箱般剧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断裂错位的肋骨都会疯狂切割著周围的血肉，带来一阵阵足以让人眼前发黑的钻心剧痛。他甚至能清晰地闻到，空气中正瀰漫著属於自己那股浓重且腥甜的血腥味。
    这味道，在猎犬的鼻子里，就像是黑夜中的指路明灯。
    苏晨慢慢地从泥水里撑起残破的身躯，那只没有受伤的右手，死死握紧了那把生锈的木工刻刀。以他现在这种油尽灯枯的身体状况，对上全副武装的特警大队和嗅觉灵敏的防暴犬，在物理学上几乎不存在任何生还的概率。
    但他苏晨，从来就不是一个在死神面前会乖乖跪下的人。哪怕是被拖进地狱，他也得从阎王身上撕下两块肉来！
    就在他调整呼吸，准备將身体里残存的最后一点生命力转化为极致的杀戮本能时，他的贴身口袋里，一阵极其微弱、如同濒死飞虫般的震动，突然传来。
    苏晨的动作猛地一顿。
    他掏出了那个通体黝黑、被林晚意之前强塞给他的军用级卫星手机。机身上，甚至还残留著几分属於人类的余温。
    冰冷的屏幕亮起，幽蓝色的光芒打在苏晨惨白的脸上。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条未读简讯，发件人是那个只存在於苏晨大脑最深处、专属林晚意的单向加密號码。
    简讯內容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串毫无规律的数字：“73.19.47”
    苏晨深邃的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
    这是一组“破局码”。是他、林晚意、张志国三人之间秘密商定的最后预案。意思是：官方通道已全部沦陷，启用终极地下撤离路线。
    这个时候，在南城通讯基站被全面监控的死局下，能冒著暴露风险发出这组密码的，除了林晚意，绝对没有第二个人！
    他没有任何犹豫，用沾满血污的大拇指按下了回拨键。
    卫星信號在深达地下十几米的防空洞结构里艰难地寻找著频段。电话响了很久，就在苏晨以为信號即將被屏蔽的最后一秒，听筒里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咔噠”声。
    接通了。
    但对面並没有传来林晚意那熟悉、温婉却透著执拗的女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嘈杂的电子杂音，以及隱约被刻意压低的沉闷脚步声。
    “晚意？”苏晨压低声音，沙哑的嗓音里透著难掩的急切与防备。
    死寂。
    除了杂音，没有任何人类的呼吸声反馈。苏晨的心臟一点点沉向胃部。是被抓了？还是正在被追杀？
    就在他眼神发狠，准备捏碎手机另寻出路时，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了一个苍老的、沙哑的、仿佛声带被粗砂纸狠狠打磨过一样的低沉嗓音：
    “……苏晨，是我。”
    苏晨的脑子“嗡”的一声，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哪怕是在梦里都不会听错！
    是张志国！张局！
    虽然这声音听起来比以前苍老了十岁，虚弱得仿佛隨时会断气，但那种刻在骨子里、属於老刑侦独有的沉稳和威严语调，绝对如假包换！
    “张局？！”苏晨的声音带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死死攥著手机，“你在哪？晚意呢？她现在到底怎么样？！”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隨后传来了一声极长、极度沧桑的嘆息：“……晚意没事。是她冒著最大的风险，用卫星后门联繫的你。她怕自己的声音特徵早就被『扑克牌』的ai锁定，所以才交给我来说。”
    “她一直相信你，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动摇。我也信你，苏晨。”
    “张局，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苏晨胸膛起伏著，眼眶因为极度的情绪紧绷而微微泛红。
    “没时间解释了，追兵马上就到。”张志国的声音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与悲壮，“你听我说，我和晚意早就料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南城的天，黑得透不过光。我们提前为你留了最后的后手。”
    “如果你现在还信得过我们这一老一少，就按我说的做。”
    “我信！”苏晨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语气无比恳切。那是將他从黑暗中拉出来的老领导，那是与他生死与共的战友，这是他在南城仅存的光！
    “好。”电话那头的张志国似乎鬆了一大口气，“还记得城东那个废弃的第三纺织厂吗？地下锅炉房里，有个姓王的老头。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也是晚意亲自筛选的摆渡人。你去找他，他会带你离开这个鬼地方。”
    “记住，见到他，一句话都不要多说，把刚才那串数字『73.19.47』给他看。这是凭证。”
    “他会给你一样东西。那是我和晚意十年前，就为今天这种绝境，提前备好的退路。”
    “退路？”苏晨一愣，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对，退路。”张志国的语调突然一转，变得极其阴沉、凌厉，甚至带著一丝让人不寒而慄的戾气，“苏晨，你记住！这个系统，从根子上就已经彻底烂透了！光靠我们在內部按规矩修修补补，根本就是个笑话！必须有一把不讲任何规矩的、最锋利的刀，从外面，把那些烂肉连根带骨地剜掉！”
    “而你，就是那把刀！”
    苏晨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被这番绝望的宣言点燃了热血，重重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张局。”
    “去吧。”张志国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如释重负的诀別意味，“那个老王头，会交给你一张船票。那是一艘掛靠在巴拿马籍的远洋黑船，名字叫……『沉船號』。”
    “记住，上了那艘船，就躲进底舱，死也別出来！更不要回头看！带著罪证好好活著，逃出去，替我们把没做完的事做完。”
    “还有……上船核验身份的唯一密码。”张志国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是你和晚意第一次执行外勤任务时，她在南郊採石场，不小心摔掉的那枚警徽编號的后六位——『081723』。”
    苏晨的心臟猛地一缩。那是林晚意刚入职时领到的警徽，当时摔进石缝磕掉了漆，这丫头躲在车里心疼得抹眼泪。这件事，这世上明明只有他、张局和林晚意三个人知道！
    “……谢谢你们。”苏晨的声音乾涩到了极点，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吐出这句话。
    电话那头传来张志国一声低沉的苦笑：“谢什么。晚意让我转告你，哪怕深陷泥沼，也別忘了怎么当个人。她会在绝对安全的地方，等你从海外传来的好消息。再见，苏晨。”
    嘟……嘟……嘟……
    卫星电话被单方面切断，屏幕暗了下去。
    防空洞里，再次恢復了那种令人压抑的死寂，远处的警犬吠叫声已经越过第二道隔离门，不足四百米了。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