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整。
    南城电视台，一號演播大厅。
    数不清的冷白镁光灯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將整个舞台照得亮如白昼，连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都无所遁形。
    高远站在由鲜花装点的演讲台中央。他穿著一身量身定製的深灰色中山装，衣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此刻，他那张常年在新闻里出现的、儒雅隨和的脸上，正掛著那种恰到好处的、沉痛而坚毅的表情。
    他面对著台下上百家主流媒体的长枪短炮，面对著电视机前、网络直播间里数百万南城市民的眼睛，双手死死撑住讲台边缘，声音洪亮，慷慨陈词：
    “同胞们，市民们！我们热爱的这座城市，正在经歷一场前所未有的劫难！”
    “一个以苏晨为首的、丧心病狂的犯罪团伙，用最卑劣、最残忍的手段，撕裂了我们的安寧，践踏了我们的法律！他们製造爆炸，滥杀无辜，甚至用数据病毒勒索我们的政府，企图將我们拖入无尽的混乱和恐慌！”
    高远痛心疾首地捶打著胸口，眼眶微红：“我，高远，作为一个生在南城、长在南城的普通人，我绝不答应！”
    “我在这里向全市人民郑重承诺！无论面对多大的阻力，我们绝不会向任何邪恶势力低头！对於这种破坏我们家园的恶徒，我们只有一个態度——”
    高远说到这里，猛地拔高了声调。他像一个准备斩妖除魔的斗士，手臂用力地一挥，如同一把利剑般，直指身后大屏幕上那张被打著血红叉號的苏晨通缉照。
    “那就是，发现一个，打击一个！绝不姑息！绝不手软！”
    “我以我个人的名义建议，將对苏晨及其同伙的通缉令，从即刻起，升级为——”
    “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吼出来的。掷地有声，杀气腾腾，仿佛他就是代表著这座城市至高无上正义的真理。
    台下，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后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无数的闪光灯疯狂地闪烁，快门声连成一片，爭相记录下这位“铁腕英雄”即將登上权力巔峰的高光时刻。网络直播间的弹幕里，更是密密麻麻地刷满了“高市长威武”、“严惩杀人狂”的字样。
    高远很享受这种感觉。
    他在刺眼的闪光灯下微微闭上眼睛，微不可察地深吸了一口带著花香的空气，像一个正在接受万千信徒朝拜的、至高无上的神。
    今天过后，梅花系將彻底掌控这座城市。
    然而，就在他准备举起双手往下压，宣布这场完美演讲结束，將个人秀推向最高潮的那个瞬间。
    “滋啦——”
    一声极其刺耳的、带有高频杂音的电流声，突兀地撕裂了演播厅的音响系统。
    紧接著，高远身后那块造价昂贵的、足有二十米宽的巨型led显示屏，猛地狂闪了一下。
    屏幕黑了。
    所有关於正义的標语、苏晨的通缉照片，在千分之一秒內，全部消失得乾乾净净。
    “怎么回事？！主信號源怎么断了！技术部门！吃乾饭的吗？出什么问题了！”导播室里，总导演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扯下耳机，对著对讲机疯狂咆哮。
    “导、导演！不是设备故障！我们的內网被一股未知的数据流强行劫持了！加密级別太高，防火墙根本拦不住，像是用了警方內部最高权限的后门密钥！”技术员满头大汗地敲击著键盘，声音里透著绝望。
    台下的记者们也察觉到了异样，一阵骚动，但所有人都以为只是临时断电或设备出了小毛病，甚至有人还举著相机对准高远，想抓拍市长临危不乱的表情。
    只有高远自己。
    他在听到那声极其特殊的电流杂音时，猛地漏跳了一拍。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像一条湿滑冰冷的毒蛇，顺著他的西装裤管，瞬间缠上了他的脖子。
    还没等他转头嚮导播室打手势。
    漆黑的巨型屏幕，再次亮起。
    但这一次出现的，不再是他那张正义凛然、拯救苍生的脸。
    而是一段极其模糊的、充满了雪花点和失真噪点的、老旧的vhs录像带画面。
    画面的色彩呈现出那个年代特有的灰暗，拍摄地点，像是一个荒凉的、刚下过雨的废弃矿坑。时间是深夜，只有几盏惨白的大功率探照灯提供著光源。
    “砰！砰！”
    沉闷而粗暴的闷响从音响里传出。
    画面中，一个穿著蓝色工作服、梳著偏分头、面容年轻得多却透著一股狠厉的高远，正叼著一根烟，一脸冷漠地靠在一辆巨大的黄色推土机旁边。
    他的脚下，是几个刚刚被从塌方的矿井里拖出来的矿工。他们浑身是血和黑泥，有些人四肢呈现出诡异的扭曲，其中一个甚至还在痛苦地抽搐，嘴里发出微弱的、含混不清的求救声。
    一个满脸横肉、看起来像是工头的人，正凑在年轻高远的耳边，点头哈腰、面带焦急地说著什么，手还不停地比划著名。
    然后，全网数百万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了——
    那个在几分钟前还悲天悯人的“南城之光”，极度不耐烦地吐出一口烟圈，用那只如今用来握笔批示文件的右手，隨意地往下挥了挥。
    那是一个极其冷血的、“全埋了”的动作。
    推土机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车斗里装满了黑色的、带著刺鼻气味的工业废渣，毫不留情地、缓缓地，推向了那个还有活人喘息的尸体坑……
    绝望的惨叫声，被发动机的轰鸣无情掩盖。
    画面，到此为止，定格在那座隆起的、黑色的坟包上。
    轰！
    整个一號演播大厅，陷入了一片死一般、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刚才还震耳欲聋的掌声、快门声，统统戛然而止。那些见多识广的记者们，一个个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连手里的录音笔掉在地上都没发觉，目瞪口呆地看著屏幕上那段只有短短十几秒的炼狱录像。
    全网，彻底譁然！
    直播间的弹幕在停滯了整整五秒后，像核爆一样成倍数地喷涌而出！
    【臥槽！臥槽臥槽！！！我看到了什么？！】
    【活埋？！那是高远？！这他妈是三十年前城西化工厂占地时的矿坑事故？！】
    【他刚才还说要保护我们？他就是一个草菅人命的魔鬼！！！】
    电视机前，数百万正在观看直播的南城市民，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发冷。
    这……这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市长？这分明是一头披著人皮的畜生！
    高远的脸，在零点一秒內，肉眼可见地褪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抽搐，那个代表著心虚的微表情，此刻被无限放大。
    他那副温文尔雅的、精心打造了三十年的完美面具，在这一刻，被这盘老猫死前留下、又被苏晨夺取的备份录像带，砸得粉碎。
    “关掉！马上给我关掉！！”
    高远再也维持不住儒雅的风度，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疯狗一样，指著屏幕，声嘶力竭地尖叫起来，领带被他自己扯得歪歪扭扭。
    “假的！这不是我！这是偽造的！是苏晨那个恐怖分子用ai合成的假视频！保安！掐断直播信號！！快啊！！”
    但他的辩解，在如铁的证据面前，听起来是那么的苍白，那么的滑稽。
    因为，就在他身后那块巨大的屏幕上，那段定格的黑白录像下方，隨著一阵类似键盘敲击的代码声，缓缓地，浮现出了一行由鲜血构成的、带著淋漓杀意与戏謔的文字：
    【高先生，那底下有三十六条人命。这三十年，你，睡得还好吗？】
    就在这行血字彻底刺穿高远心理防线的瞬间。
    “咔噠。”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极具穿透力的金属上膛声，从演播大厅最顶部、距离地面足有三十米的、漆黑复杂的钢架结构上传来。
    高远浑身汗毛倒竖，本能地猛然抬头。
    在无数交错的桁架和刺眼的追光灯死角里。
    一道浑身湿透的黑色身影，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跨坐在了那里。
    他的衣服破烂不堪，带著烧焦的痕跡，那只被贯穿的左手胡乱缠著渗血的绷带。他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犹如深渊般的眼眸，正穿透三十米的空气，死死钉在高远那张崩塌的脸上。
    像一个坐在尸骸王座上的、俯瞰人间的死神。
    他的右手，握著那把由他亲手改装的、工业级大口径高压射钉枪。
    此刻，射钉枪那粗獷且致命的枪管，已经稳稳地、遥遥地对准了台下那个彻底惊慌失措的“梅花k”。
    “你要的格杀勿论。”钢架上的恶鬼微微歪了歪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蔑地低语。
    “我给你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