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並没有再说什么，直接转头离开了小园林。
    龙涛和杨郁馨同时张开嘴，想要喊住他，想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可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嗓子被锁住。
    而是因为……他们突然想不起来自己要问什么了。
    那个书生的背影越走越远，而隨著他远去，两人脑海中关於他的印象也变得越来越模糊。明明刚才还看得清清楚楚，那身青布长衫，那张俊美到不像话的脸，那双带著慈悲意味的眼睛。可此刻回想起来，那些细节就像浸入水中的墨跡，正在一点点化开、消散。
    他们捂著自己的脑袋，像两个傻子站在原地。
    刚才……发生了什么？
    ……
    书生走出园林，正要踏上大街，却见路边站著一个身材修长高大的男修，正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男修一身长袍，面容俊朗，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物，像是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
    书生看见他，脚步微微一顿，隨即也露出一个笑容。他走上前去，在那男修面前站定，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嘲，
    “看来，我刚才是多管閒事了啊。原来有你一直在看著。”
    高大男修微微行了一礼，谦逊道，
    “您说笑了，如果是我出手的话，多少要有些动静，没法像您那样，无声无息就让一个元婴消失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礼，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
    “许久未见了，显奇前辈。”
    书生模样的显奇，此刻也是露出欣慰又略显讶异的笑容，
    “这没想到啊，当年那个金丹期就敢一人独创虚空，跑到我洞府质问的小落虹，如今也成了这么个彬彬有礼，为后辈护道的前辈了啊。”
    高大男修正是落虹真君，此时的他，听著显奇的说辞，也是毫无异色，面容淡然道，
    “上古天地破碎之事，我到现在也不会原谅你们这些老傢伙。”他语气平静得说出这毫不客气的话，“但作为修道之人，您也值得我尊称一声前辈。”
    接著眼中闪过一丝好奇：
    “只是实在想不到，您竟然会在这里出现。应该不是为了饲渊奴来的吧？”
    显奇自然的摇了摇头，
    “你们小孩子之间打架，我才懒得过问。”他抬眼望向远处，目光悠远，“只是之前在这里感受到了一点老朋友的气息，所以特地过来看看。”
    “看您这样子，”落虹试探道，“应该没见到吧。”
    “呵呵。”显奇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几分遗憾，“大概他也不想见我吧。”
    他回头看了一眼园林的方向，杨郁馨和龙涛还是一脸呆滯的捂著脑袋，
    “不过倒是见到了一个天生就走截运之道的小辈。”他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你也知道我的性子，刚才就忍不住出手帮了一把。不过再想想，我会出现在这里，並救下她，这大概也是她的生机吧。”
    落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著。
    而显奇又往园林那边望了一眼，
    “那个有著老龙血脉的男孩，是你宗门子弟？能让你亲自护著，看来身份不一般啊。”
    “是啊。”落虹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是个聪明又有趣的小傢伙。所以特地多看著几眼。”
    说完这些寒暄之语，落虹终於忍不住好奇问道，
    “不过，显奇前辈您这具分身，確实是凡人之躯，刚才是如何让那元婴消失，能提点一二吗？”
    “哈哈，就知道会被你占点便宜，原理也很简单，就像我刚才说的，在一个地方，就得遵守一个地方的规矩，就比如这素凰天朝，为何凡人也能和修士一般有各种权利，不会被强者隨意压迫？”
    “那自然是女帝所定的律法。”
    “没错。如果有修士欺压凡人，自然有女帝和她手下出面维护。我刚才那几下，本质也是一样。”
    显奇眼中闪烁著某种深邃的光芒，
    “那个饲渊奴的手下，本身就是偷偷潜入无周天的偷渡客。所以……只要我和『世界意志』沟通一下，让它知道这里有一个偷渡者，还想要绑走它世界的原生生灵，自然有无周天本身的法则来对付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世界意志对付外敌，可不一定只能靠天雷。只要有人帮忙准確锁定，它的手段多的是。”
    “原来如此。所以刚才那人，是直接被世界意志分解，消散於世间了？连身上的法宝都留不下来？”
    “是这样。”显奇頷首，“除了那一点真灵投入冥河，什么都没留下。”
    “哪怕是凡人之躯，也能做到？”
    “是啊。凡人之躯，也能做到，只要你知道该如何与每个世界的意志沟通就行。”
    他目光如古井深水，
    “吾辈修行，可不是光为了提升境界、习得神通。了解世间宇宙的规则和运行，才是更深刻的目的。刚才那人，就和上古时那些空有境界修为、心性思想却跟不上的老傢伙一样，碰上天地大劫，就只能灰飞烟灭。”
    落虹仿佛心有所感，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但隨即又用带著些抱怨的语气道，
    “不过……我们宗门之前又有一个窃取气运之人，想要为非作歹，並且还直接说出您的名字来为虎作倀，您的这些徒子徒孙们，也让我们很头疼啊。”
    显奇闻言，脸上的从容终於被一丝无奈取代。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除了无奈，还带著几分自责，以及看透世事的淡然，
    “当年我把截运之法传授出去之时，就猜到肯定会有人把路给走偏，即便我说了再多次，截运之道不是偷运之道，又有多少小傢伙能听得进去呢，他们总能找出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为自己开脱，最后也都只是越陷越深。”
    说到此处，显奇的身体也开始变得逐渐透明，
    “唉……”他嘆了口气，那声音已经开始变得飘渺，“虽然指认了一个偷渡者，我自己这个偷渡的，也要被无周天赶出去了。”
    他再度抬头看向落虹，眼中带著一丝老友般的亲切，
    “就此別过了，小落虹。我的洞府一直都在老地方，有时间再去坐坐吧。”
    话刚说完，他的身影就和刚才那位元婴一样，分解成无数粒子，消失於原地。
    而落虹则是笑著摇了摇头，缓步走到刚刚恢復过来的龙涛和杨郁馨面前。
    “落……落虹真君？！”他的声音里满是震惊，“是您……您救了我们吗？”
    在他此刻的记忆里，刚才发生的一切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他隱约记得有一个救命恩人，可那人的面孔、身形、声音，全都想不起来了。此刻看见落虹，他的大脑便本能地將“救命恩人”这个身份安在了他身上，並迅速创造了一段新的记忆。
    身旁的杨郁馨也是一样。她望著落虹，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与敬畏。
    落虹看著这两个小傢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解释。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算是吧。”
    又一段不属於他的因果，就这么落在了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