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屁！”最开始那名装甲军团长又吼了起来，“老赵，你忘了当年黑潮之战，是谁带著我们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是我们快弹尽粮绝的时候，是谁喊著『不放弃任何一个弟兄』，亲自带队衝进去，把被困的你们救出来的？是总指挥官！”
    “如果当年他也像雷诺一样，用你那套狗屁的『现实』来计算，你我早他妈变成城外怪物的粪便了！”
    “那不一样！”疤脸將军也激动地站了起来，“那时候我们是光脚的，现在我们有这么大的家业！我们身后是数亿人的性命！我们不能再凭著一腔热血去赌了！”
    爭吵，在这些联盟的擎天之柱间爆发。
    他们既无法否认李岩在过往战爭中，为他们建立起来的，那种近乎信仰的绝对威信和人格魅力。
    又不得不承认，雷诺那套冰冷残酷的生存法则，在末日之下，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选择李岩，是选择一种精神，一种信念，一种他们曾经为之浴血奋战的理想。
    选择雷诺，是选择一种现实，一种妥协，一种或许能让更多人“活著”的冰冷逻辑。
    这是一场关於理想与现实的艰难抉择。
    会议室的角落里，一位从始至终都没有说话，肩上佩戴著联盟最高军衔——元帅的老人，缓缓掐灭了手中的烟。
    他是联盟军方的定海神针，是从旧时代就战功赫赫的宿將，也是李岩最为敬重的长辈之一，林振邦元帅。
    所有人的爭吵，都隨著他的动作而平息，目光齐齐匯聚到他的身上。
    林振邦没有看任何人，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望向了远方那座在夜色中灯火通明的指挥中心。
    他沉默了许久，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才缓缓在会议室中响起。
    “联盟的旗帜，是在尸山血海之上，由李岩亲手升起的。”
    “在投票之前，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去想一想。”
    “那面旗帜，它所代表的，到底是什么？”
    说完，他站起身，佝僂的背影，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一屋子沉默的將军，和一室的迷茫。
    他们的抉择，从未如此艰难。而他们的抉择，將直接决定，那面旗帜，未来將飘向何方。
    雷诺没有在绝望中沉沦太久。
    当他从李岩那惊天一击的震慑中回过神来后，一种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开始在他心中滋生。
    他很清楚，在个人威望上，他与李岩有著天壤之別。想要在全民公投中获胜，常规手段已经毫无用处。他必须行险，必须用最极端、最恶毒的方式，去摧毁李岩在民眾心中那座坚不可摧的神像。
    “他不是想当圣人吗？那我就把他描绘成一个用別人的血，来染红自己道德长袍的偽君子！”
    在自己的秘密办公室里，雷诺对著他最核心的幕僚团队，下达了冰冷的指令。
    “启动『浊流』计划。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內，让整个联盟，都听到我们的声音！”
    一场针对李岩，针对“人性火种”路线的，规模空前的舆论战，在公投日確定下来的下一秒，便已悄然打响。
    雷诺的宣传机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他们不再纠结於那份已经被李岩巧妙绕过的资源分配记录，而是將计就计，把攻击的核心，聚焦在了李岩提出的“人性火种”路线上。
    他们製作了无数经过精心剪辑、配上了极具煽动性音乐和旁白的短视频。
    一个视频里，一边是前线士兵在泥泞的战壕里啃著干硬的能量棒，一边却是维生舱里寇那张平静的、毫无生气的脸，旁白用痛心疾首的语调质问著：“当我们的勇士在用生命换取生存空间时，联盟的宝贵资源，却在为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人，做著毫无意义的延续。这是人性，还是对生者的残忍？”
    另一个视频里，將秦瑶过去作为英雄战斗的辉煌场面，与她现在平静疗养的画面进行对比，配文是：“英雄值得尊敬，但英雄不能成为联盟的负担。用一个军团的资源，去供养一个不再战斗的『英雄』，这是对千千万万个仍在浴血奋战的普通士兵的背叛！”
    他们甚至找到了几年前一场惨烈战斗中，因李岩下令“不惜代价救援被围友军”而导致另一条战线出现伤亡的战例。他们隱去了救援成功、保全了更多人性命的事实，只將那部分伤亡无限放大，然后打上血红的標题——《李岩的“人性”，杀死了他们！》。
    这些宣传品，像病毒一样，通过联盟內部的公共网络、各个倖存者社区的留言板、甚至是私人的通讯频道，疯狂地传播开来。
    雷诺的策略非常明確：他不和李岩辩论宏大的理念，他只攻击那些最能挑动普通人敏感神经的“痛点”。
    ——不公。
    ——浪费。
    ——牺牲。
    他將李岩的“人性火种”路线，巧妙地描绘成了一种“圣母心泛滥”的理想主义，是一种“为了满足领袖个人的道德洁癖，而让普通人付出代价”的自私行为。
    一时间，整个联盟的舆论场，变得前所未有的复杂和割裂。
    在联盟核心区，最大的倖存者城市“方舟一號”的中央广场上。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不再播放联盟的战报和建设成就，而是滚动播放著两条截然不同的宣传片。
    一条是李岩一方製作的，回顾了人类在末世中守望相助、建立联盟的艰辛歷程，画面温暖而充满力量，主题是“我们为何而战”。
    另一条，则是雷诺一方製作的，画面冰冷而锐利，充满了各种战斗伤亡、资源短缺的镜头，主题是“我们如何活下去”。
    广场上，聚集的民眾也分成了涇渭分明的两派。
    “雷诺委员说的没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那些没用的！能活下去才是硬道理！”一个在灾难中失去所有亲人，变得愤世嫉俗的中年男人，大声地嚷嚷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