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的提议合乎常理。
    遇到下级地方强力抵制省级决策时，由分管省领导或更高层级的领导出面协调、施压，是常见的解决路径。
    王成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孔会超。
    孔会超沉吟片刻，缓缓道：“周市长的考虑有一定道理。不过……成功，这事是你具体在抓，情况你最熟，你觉得呢？”
    王成功迎著周德期待的目光，沉稳地点了点头：
    “周市长，你们的诉求和面临的困难，我都清楚了。德林市和湘钢集团的问题，確实需要高度重视儘快解决。你们的建议，我会完整地向何省长匯报，请他定夺。”
    他没有当场否定周德的提议，但也没有大包大揽。
    这符合他的身份和处事风格。
    会议结束后，周德等人带著依旧沉重的心情离开。
    王成功和孔会超又简单交流了几句。
    孔会超拍了拍王成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成功，这事棘手。德林的胡维民和孙长建，都不是易与之辈，背后……水可能不浅。你要多留神，需要我这边协调什么，隨时说话。”
    “谢谢孔主任，我明白。” 王成功感激道。
    孔会超这是给他提个醒，也表明支持的態度。
    送走孔会超，王成功没有马上回自己办公室，而是看了看时间，径直走向何勇副省长办公室所在楼层。
    何勇下午有个重要的会议，此刻尚未结束。
    王成功就在外间的秘书办公室等候，一边处理手机上的一些工作消息，一边梳理著关於德林和湘钢的更多信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直到將近下午五点半，何勇的会议才散。
    看到何勇略显疲惫但精神尚可地回到办公室，王成功跟著进去。
    “省长。” 王成功將今天周德副市长来访及德林市抵制湘钢总部搬迁的情况，向何勇做了匯报。
    他特別提到了周德希望何勇亲自出面协调的建议。
    何勇听完，回復道：“星城市的意思，是需要我直接出面，去压一压德林的胡维民和孙长建？”
    “他们是这个意思。” 王成功点头，但话锋隨即一转，“不过，省长，我个人不建议您直接出马。”
    “哦？” 何勇眉头一挑，“说说你的想法。”
    王成功组织了一下语言，冷静分析道：“省长，我有几点考虑。第一，德林市態度如此强硬，连星城市副市长带队的对接组都拒之门外，这很可能不是单纯的地方保护主义。
    我推测，胡维民和孙长建敢於如此，背后可能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或者背后得到了某种支持。在这种情况下，您即使亲自出面，他们也未必会轻易让步，最多是表面客气，实质问题依旧拖延或推諉。”
    “第二，” 王成功继续道，“如果您以常务副组长的身份，亲自去协调，而德林市依然顶著不办，阳奉阴违。那么，这件事就从一个地方抵制省级政策的具体工作问题，升级为您亲自出面都未能解决的政治性问题。
    这会对您的威信，对强省会领导小组的权威，造成不小的损害。对方可能正是希望看到我们高层直接介入，然后利用地方『实际情况复杂』『群眾反应强烈』等理由软抵抗，把我们架在火上烤。”
    何勇缓缓点头，目光中流露出讚许：“你考虑得很周全。继续说，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得到何勇的肯定，王成功心中更有底，他將自己深思熟虑的想法和盘托出：
    “省长，我的想法是，我们不直接从上面施压，而是从下面釜底抽薪。德林市领导口口声声说，搬迁总部会毁了地方经济、让全市喝西北风，好像他们完全代表了企业和当地群眾的利益。但事实真的如此吗？”
    王成功身体微微前倾，语气篤定：“我相信，我们推动省属国企总部回迁星城，给企业带来的发展赋能：更好的营商环境、更便捷的融资渠道、更广阔的市场信息、更丰富的高端人才资源、更优质的教育医疗配套。
    这些实实在在的好处，是企业管理者甚至普通员工无法拒绝的。德林市的领导，可能更多地是从地方gdp、税收、自身政绩的角度考虑，但企业的决策者和真正的从业者，他们更关心的是企业未来的竞爭力和个人的发展前景。”
    “所以，” 王成功眼中闪著光，“我想让省电视台配合，组成一个调研组，由我带队，直接奔赴德林和周边地市，进行为期一周的驻点调研。
    我们不找市委市政府，就深入除湘钢集团外的其他几家同样面临搬迁问题的省属国企。与企业中高层干部、技术专家、甚至离退休老职工座谈；
    隨机採访普通市民。主题就是：『国企总部搬迁，你怎么看？』 听听最真实、最基层的声音。”
    何勇听著王成功的计划，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这个方案，避开了与德林市领导的正面硬刚，转而深入企业，挖掘真实民意，既符合群眾路线的工作方法，又能在舆论和道义上占据主动，还能掌握详实的一手资料。
    进可攻，退可守，確实是一步高棋。
    “好！” 何勇猛地一拍扶手，脸上露出笑容，“这个思路好，迂迴包抄，直击要害！成功，就按你说的办！”
    何勇立刻拿起桌上的电话：
    “我马上联繫省广播电视局卫婷局长，让她全力配合你。调研组就以强省会战略领导小组办公室和省广电局联合的名义下去，你全权负责。需要什么支持，隨时跟我说。”
    “是，省长，我一定把事情办好！” 王成功郑重应下。
    三天后。
    一支由王成功带队，省电视台资深新闻调查记者、主持人何老师及两名骨干摄像、一名编导组成的精干调研组，悄然奔赴德林市。
    何老师在湘南家喻户晓，由他带队，保证了调研的专业性和公信力。
    他们没有惊动德林市委市政府，以“省电视台专题节目组进行国有企业发展现状调研”的名义，入住了一家普通的商务酒店。
    隨后的一周，王成功和何老师带领团队，展开了密集而深入的调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