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的清晨,露水很重。
省委一號楼的窗户半开,冷风把桌角的文件吹得哗哗响。
沙瑞金手里捏著支削好的红蓝铅笔,笔尖悬在一份文件上。
《关於进一步优化地市级党政班子结构的实施意见(草案)》。
墨跡还没干透,透著股油墨味。
赵振邦坐在对面,坐姿端正,双手扶膝。一夜之间,这头西北狼收起了獠牙,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面孔。
“瑞金书记,这是落实王巍部长的指示。”
赵振邦身子前倾,指了指文件第三页。
“地市一级,一把手年龄偏大、学歷偏低的问题,已经成了汉东发展的肠梗阻。必须要动。”
沙瑞金没说话。
笔尖落下。
在“五十三岁”这个数字上,画了一个红圈。
这是条死线。
也是把刀。
“振邦啊,这一刀下去,可是要见血的。”沙瑞金放下笔,端起保温杯,“老同志经验丰富,若是切得太急,容易伤了人心。”
“改革哪有不疼的?”
赵振邦接得很快。
“我在西北搞『腾笼换鸟』的时候,那个阻力比这大多了。但不把位子腾出来,年轻人怎么上得去?那些连ppt都不会做的老同志,怎么带领几百万人搞现代化?”
沙瑞金看了他一眼。
这话糙理不糙。
更重要的是,这把刀,精准地切在了祁同伟的软肋上。
易学习,五十三岁,第一学歷大专。
条条框框,全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既然是中央精神,那就上会討论吧。”
沙瑞金把文件往旁边一推。
“不过,具体操作要讲究艺术。別搞得下面鸡飞狗跳,稳定还是第一位的。”
“明白。”
赵振邦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这就让姜东来去落实。”
……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
姜东来把那份草案锁进保险柜。
他又从一堆档案里抽出一份履歷表。
封面三个字:易学习。
“部长,这易市长的考察材料……怎么下笔?”处长手里拿著笔,有点犹豫。
“实事求是地写。”
“易学习同志是个好同志,二十年如一日,吃苦耐劳。”
姜东来弹了弹菸灰,火星子落在地板上。
“但是,时代变了。光有苦劳,换不来gdp。”
“学歷是硬伤,年龄也到了坎儿上。这些都要体现出来。”
“那评语……”
“就写:思想趋於保守,缺乏开拓创新精神,对新兴產业接受较慢。”
姜东来语气平淡,像是在判决一个人的政治死刑。
“建议……改任非领导职务。去政协,或者人大。”
处长手一抖,笔尖在纸上戳了个洞。
这几句评语,就能把一个人二十年的血汗,抹得乾乾净净。
“去吧,抓紧弄出来。赵省长等著要。”
……
林城,金山县。
盘山公路九曲十八弯,路面坑洼不平。
一辆满身泥点的越野车在山道上顛簸。
祁同伟一身黑色衝锋衣,脚上蹬著双作训靴。
易学习在开车。
这位林城的市委书记,头髮白了一半,脸上那道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著洗不掉的黄土。
“祁省长,这路顛,您坐稳了。”
易学习握著方向盘,手背粗糙得像老树皮。
“顛点好。”祁同伟看著窗外连绵的大山,“不走这路,不知道鞋底薄厚。”
车子在半山腰的村口停下。
易学习熄了火,指著下面一片正在平整的土地。
“这就是咱们规划的茶园。这儿海拔高,雾气重,出好茶。路要是通了,老百姓就能换个活法。”
谈起地里的事,他眼里有光。
祁同伟递给他一瓶水。
“老易,省里的风声,听到了?”
“听说了。赵省长要搞『年轻化』。我这把老骨头,加上那个拿不出手的文凭,怕是碍了人家的眼。”
“不想爭?”
“爭什么?”易学习苦笑,从兜里掏出半包红梅,“规矩就是规矩。人家那是红头文件,咱们是土把式。让我腾位子,我没二话。回金山县当个县长,我也乐意。”
“迂腐。”
“《史记》说:『功者难成而易败,时者难得而易失』。你以为你让了位子,他们就能把吕州搞好?”
“他们要的不是吕州的发展,是要把你这颗钉子拔了,换上他们听话的狗。”
“赵振邦从西北带来的那一套,水土不服。他想用ppt治国,想用那一套虚头巴脑的数据来粉饰太平。”
“你走了,这金山县哪块地能种茶,哪块地只能种树,谁知道?”
“那我能怎么办?胳膊拧不过大腿。”
“拧不过,就不拧。”
祁同伟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老易,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带了吗?”
“带了。”
“一张全域地图,还有这几年我跑遍汉东每一个村记的笔记,好几箱子。”
“好。”
“这就是你的学歷,这就是你的文凭。”
“过两天,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就要下来。带队的是姜东来,后面可能还跟著沙书记和赵振邦。”
易学习愣住:“这么大阵仗?”
“他们是来给你『送行』的,当然要体面。”祁同伟冷笑。
“到时候,別跟他们谈什么理论,也別谈什么宏观经济。”
“你就把这地图掛墙上。”
“掛地图?”
“对。”
“告诉他们,吕州的一百二十八个乡镇,三千六百个村,每一条路,每一条河,都在你脑子里。”
“你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东西,是那个红本本里没有的。那是用脚板底一度一度丈量出来的。”
祁同伟凑近易学习。
“赵振邦想用『年轻化』这把刀杀人,那我们就用『实干』这块盾,把他的刀给崩断了。”
“另外……”
“我约了王大路,今晚在吕州老酒馆。有些帐,该算了。”
易学习手一抖。
王大路。
那是几十年的老搭档,也是几十年的恩怨。
“找大路干什么?”
“姜东来在组织部这些年,手脚不乾净。”
祁同伟望著远处的山峦。
“他有个小舅子,一直在吕州搞工程。大路集团那边有几笔烂帐,正好跟这位小舅子有关。”
“赵振邦想查我的帐,我就查他的人。”
“老易,这官场上,从来就没有单方面的挨打。”
“他们想玩规则,我就陪他们玩。但如果他们想掀桌子……”
祁同伟眼里闪过一丝狼一样的狠厉。
“那我就把桌子腿给锯了,大家谁也別想吃饭。”
……
当晚,眾人开车到了吕州老酒馆。
包厢简陋,一张八仙桌,几碟花生米,一壶烫好的黄酒。
王大路到了。
岁月没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跡,反而沉淀出一种商人的精明。
见祁同伟进来,他起身,脸上掛著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祁省长,多年不见。”
“大路,坐。”祁同伟没客套,“今晚不谈生意,谈命。”
“老易,別绷著了。”王大路给他倒酒,“咱们两个,当年在金山县那也是『桃园结义』。情分还在。”
“大路,姜东来的小舅子,在你那儿拿了不少工程吧?”
“是有那么几个。做生意嘛,总是要有些方方面面的打点。祁省长这是要查我?”
“不是查你,是保你。”
祁同伟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叩。
“姜东来这次是铁了心要跟赵振邦走。他想拿老易祭旗,给赵家纳投名状。”
“老易要是倒了,林城的天就变了。换个赵系的人来当市委书记,你大路集团在林城和吕州的那些项目,还能安稳?”
“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王大路沉默。
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赵振邦那头狼,胃口大得很。如果不把前朝的势力扫乾净,他怎么吃得下吕州这块肥肉?
“你需要我做什么?”王大路问。
“帐本。”
祁同伟吐出两个字。
“姜东来小舅子在你这儿拿钱的帐本,还有他们输送利益的证据。”
“这可是要命的东西。”王大路苦笑,“拿出来,我就彻底得罪了姜东来,甚至得罪了沙书记。”
“你不拿,现在就得死。”
祁同伟盯著王大路。
“把东西给我,我保你在吕州平安无事。只要我在,没人能动大路集团。”
王大路看著祁同伟。
他在这位年轻副省长的眼里,看到了一种令他心悸的自信。那不是盲目的狂妄,而是掌控一切的从容。
良久。
王大路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祁同伟面前。
“都在这儿了。”王大路嘆了口气,“原本是留著防身的,没想到成了投名状。”
祁同伟收起u盘,举杯。
“这酒,敬汉东的未来。”
三人碰杯。
窗外,夜色如墨。
一场针对组织部长的反杀,在酒杯的碰撞声中,悄然定局。
祁同伟走出酒馆时,风更大了。他紧了紧衣领,看了一眼京州的方向。
姜部长,你的红头文件写好了吗?
我的子弹,可是已经上膛了。
第254章 姜部长我的子弹上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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