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党校门口的梧桐叶黄了。
三个月的封闭学习,把陈海脸上的书卷气磨掉了一层,颧骨显得更硬,皮肤晒成了古铜色。
黑色奥迪无声滑行,停在他脚边。
车窗降下,祁同伟侧脸冷峻。
“上车。”
陈海拉开车门,钻进后座。车厢里没开暖气,只有一股清冽的菸草味。
“党校的饭菜养人?”祁同伟指尖夹著烟,没点。
“养心。”陈海把包扔在一边,脊背鬆弛地靠向椅背,“以前觉得非黑即白,这三个月琢磨透了,灰色才是底色。”
“通了就好。”
祁同伟把烟递过去,“想通了,刀才快。”
陈海接过烟,在鼻端嗅了嗅:“你要用我?”
“侯亮平还在医院掛水,没半个月缓不过来。赵振邦那头狼急了,现在不咬人,改拆房子。”
祁同伟侧身,目光落在陈海脸上,“他要在金融上动刀子。这块肉,反贪局以前不敢啃,也没牙啃。”
陈海把烟夹在耳朵上:“怎么动?”
“城投债,还有几家地方银行的隱性担保。”
祁同伟语速极快,“赵家在汉东三十年,帐面下的窟窿都是拿財政填的。赵振邦要撤梯子,让雷爆在省政府手里。”
“一旦爆雷,那是几十万人的血汗钱。”陈海眉头拧紧。
“所以得有人去把引线剪了。”
祁同伟从文件袋抽出一张纸,反手递给陈海,“这是名单。赵家在金融系统的白手套,还有两条地下钱庄的线。侯亮平查了一半折了,剩下的一半,你来跑。”
陈海扫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著京州几家大行副行长的名字。
“这活儿烫手。”陈海把纸折好,揣进贴身口袋,“查实了,汉东金融圈得地震。”
“不震,毒瘤排不出来。”祁同伟转回身,“去吧,回检察院。调令明天发,省检察院副检察长,行政级別先不调整,还是正厅级。”
“姐夫?”
“嗯?”
“我姐陈阳前天给我打了电话。”陈海声音闷闷的,“她说,让你別太拼命。有些山头,爬不上去就算了。”
车厢静了几秒。
祁同伟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
陈海推门下车,大步走进风里,衣角被秋风捲起。
“李响,走。回厅里。”
……
京州市少年宫,天文台。
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也是离权力最远的地方。
孙连城穿著洗髮白的夹克,趴在巨大的天文望远镜前调焦距。那双看过无数规划图的眼睛,现在只装得下星辰大海。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稳。
“今天闭馆,看星星明天请早。”孙连城没回头。
“我不看星星,我看人。”
声音醇厚,带著上位者的从容。
孙连城动作停滯,慢慢直腰,转身。
沙瑞金站在天文台入口,背著手,饶有兴致地打量四周的星图海报。
“沙……沙书记?”孙连城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隨即恢復淡漠,“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来看看咱们的『宇宙区长』。”沙瑞金走近,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望远镜,“这里的风景,比区长办公室好?”
“好太多了。”
孙连城拿起麂皮布擦拭镜片,嘴角带著嘲讽,“这里没gdp,没信访。看一眼m31仙女座星系,离咱们250万光年。光都要跑250万年,您说,咱们那点勾心斗角,算个屁。”
沙瑞金没接话。
他走到护栏边,俯瞰脚下的京州城。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连城,你心里有怨气。”
“没怨气,只有运气。”孙连城动作不停,“沙书记要是来视察,我只能说一切正常,星星还是那几颗,没少。”
“我来找样东西。”
沙瑞金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二十年前,赵立春批条子搞月牙湖开发,原始土地规划红线图,应该有一份副本在你手里。”
“您要那个干什么?废纸一张。”
“是不是废纸,看在谁手里。”沙瑞金逼近两步,“图上有赵家的违建红线,也有当年高育良特批化工项目的环评豁免签字。”
孙连城把麂皮布扔在桌上。
啪嗒。
他看著沙瑞金,眼神玩味:“您这是要动高育良?还是想捏著这张牌,防著谁?”
“组织需要。”沙瑞金回答得很官方。
“得了吧。”孙连城摆手,一脸不耐烦,“都是千年的狐狸。您是怕祁同伟势大,高育良又是他恩师,两人联手把您架空。手里没把柄,您睡不踏实。”
心思被戳穿,沙瑞金面色不变。
“图在铁皮柜里。”孙连城指了指墙角,“没锁,自己拿。本来想垫桌脚,嫌它硬。”
沙瑞金走过去,拉开柜门。在一堆旧报纸里翻出一个发黄的圆筒。
打开,图纸印章鲜红。
“你不提条件?”沙瑞金合上盖子。
“提什么?官復原职?”孙连城嗤笑,指了指穹顶,“沙书记,我都看过宇宙了,还稀罕那点蜗牛角上的权力吗?”
“拿走。別打扰我看星星。”
孙连城重新趴回望远镜前。
沙瑞金拿著圆筒,在原地站了几秒,看著那个佝僂却轻鬆的背影。
“谢谢。”
沙瑞金转身下楼。
走出少年宫,白秘书拉开车门。
“书记,去哪?”
沙瑞金摩挲著圆筒,眼神晦暗:“回省委。把这图锁进保险柜,谁也不许碰。”
这也是一颗雷。
只要高育良不越界,这就是废纸。一旦那位老学究想帮徒弟翻天,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
深夜,省政府。
赵振邦办公室没开灯。
电脑屏幕发出幽幽蓝光,映照著一张阴沉的脸。
屏幕上,金融数据模型剧烈波动,几条红色曲线像是垂死之人的心电图。
“省长,钱动了。”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
“几家城投公司的担保函全部到期,银行开始抽贷。消息放出去了。”
“力度再大点。”赵振邦声音乾涩。
“这……如果力度再大,几家本地小银行抗风险能力弱,一旦发生挤兑……”
“挤兑才好。”
赵振邦打断对方,脸部肌肉在蓝光下扭曲,“不疼,他们不知道怕。不乱,显不出谁在裸泳。”
“我要让祁同伟看看,他所谓的『大好局面』,就是建立在流沙上的城堡。”
“资金炼一断,工地停工,农民工闹事。我看他怎么用那套『胜天半子』来填窟窿。”
赵振邦掛断电话。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著满城灯火。
在他眼里,这璀璨夜景,不过是即將燃尽的灰烬。
“祁同伟,这一局,我要把你拖进泥潭,咱们一起洗澡。”
咚。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没有敲门,没有通报。
祁同伟站在门口,身后跟著两个面生的年轻人。
他没穿正装,领口敞开,手里把玩著一只打火机。
“赵省长,这么晚还在为汉东经济操心?”祁同伟倚在门框上。
赵振邦合上电脑,冷眼看去:“祁省长有何贵干?如果是聊天,恕不奉陪。”
“不聊天,送礼。”
祁同伟侧身,接过身后人递来的文件。
他走进屋,把文件拍在赵振邦桌上。
“这是经侦总队刚才截获的资金异动报告。”祁同伟声音平静,“几笔资金正准备通过地下钱庄流向海外。好巧,操作这笔钱的ip位址,就在这栋楼里。”
赵振邦瞳孔一缩,手摸向桌下。
“別动。”
祁同伟声音骤冷,“那里面除了那部卫星电话,什么都没有。”
他俯身,双手撑著桌面,逼视赵振邦。
“你想玩火,我陪你。但你想捲走汉东老百姓的钱当买路財,那是做梦。”
“陈海已经去查那几家城投公司了。至於银行……”祁同伟直起身,轻蔑一笑,“我已经让国资委接管了那几家小银行的股权。你想搞挤兑?恐怕连排队的人都找不齐。”
赵振邦瘫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又输了。
不仅输了先手,连底牌都被人看光了。
“你……一直在盯著我?”
“从你踏进汉东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底下。”
祁同伟转身往外走。
“对了,明天有个全省金融风险化解专题会。沙书记点名让你主持。”
“好好准备发言稿,別到时候结巴。”
脚步声远去。
留给赵振邦的,只有那扇半开的门,和满屋子散不去的压迫感。
赵振邦看著桌上那份文件,突然觉得自己像个舞台上的小丑。
卖力表演,以为在操纵木偶。
却不知头顶悬著一把早就磨得雪亮的刀。
握刀的人,正冷冷地看著他演完这最后一出独角戏。
第252章 天文台上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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