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三人蜷缩著，不知是疼得说不出话，还是被这番义正辞严的训斥说得无言以对。
    脸上火辣辣的，只能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眼神躲闪。
    周长河看了一眼龙头號方向沉默的张小凤，又看了看身旁面色冷峻的周虎和周铁柱，语气稍稍缓和：
    “打也打了，教训也给了。咱们不是土匪，也不是旧社会的海霸。不图你们性命，更不想沾上官司。”
    “今天这事，到此为止。但往后，你们听不听得进我这老傢伙的话，改不改得了这身臭毛病，那就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再有一次，恐怕就没今天这么好收场了。”
    胖子犹不解气，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张海的屁股，嘟囔道。
    “妈的，真是便宜你们这几个杂碎了。按老子以前的脾气，非把你们扔海里泡一夜不可。”
    周海洋接过话头，声音冷硬如铁，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你们该烧高香，碰上的还是讲规矩、念旧情的人。”
    “就凭你们今天又偷又追，一副赶尽杀绝的狠毒架势。”
    “换了那些真正心狠手辣，在海上刀头舔血的主。让你们三条破船今晚就沉在这竹山岛边上，神不知鬼不觉，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大海，埋几具骨头，容易得很。”
    他话锋一转，切入正题，语气不容置疑。
    “现在，说正事。偷了我们的鱼，怎么算？这事，不能就这么含糊过去！”
    张海忍著痛，吸著凉气，断断续续地说：
    “就……就一条大红斑，还有些杂鱼，黄占、青占居多……真没別的了……我们自己也刚下网不久……”
    “就这些？”
    周海洋眼神锐利如刀，显然不信，目光扫过对方船舱的方向。
    “海洋哥，是真的！千真万確！”
    张波赶紧虚弱地补充，声音带著哭腔：
    “我们就剪了大概两三百米鉤绳，起了七八个地笼……”
    “看见你们船回来，心慌，没敢多弄，就急著追你们了……”
    周虎在旁边抱著肌肉虬结的胳膊，咧了咧嘴，露出被烟燻得发黄的牙齿，冷笑道：
    “偷鱼的嘴，跑船的鬼。谁信你们的鬼话！”
    “你们那活水舱里，指不定还藏著什么从別处弄来的好货呢！”
    “海洋，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搜。咱们自己动手，看见值钱的、像样的、能卖上价的，搬！”
    “就当是赔你的鱼损、耽误的工夫、受惊嚇的精神损失。还有我们这三条船大老远白跑一趟的油钱、工钱。天经地义！”
    “对！虎哥说得在理。”
    胖子立刻高声附和，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跟他们客气啥？这帮瘪犊子就是欠收拾！走，海洋哥，咱们去他们舱里瞅瞅，参观参观！”
    张家三兄弟一听，真急了。
    张海挣扎著抬头，哭丧著肿成猪头的脸，声音发颤，带著最后的乞求：
    “海洋哥，虎哥，不能啊……这……这不成明抢了吗……咱们好歹乡里乡亲……”
    周铁柱闻言，嗤笑一声，语气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和鄙夷：
    “一个当贼的，偷了东西被事主抓住，也有脸说事主是强盗。这理儿都让你们张家兄弟占全了。”
    “海龙王听了，怕是都得气乐了，从龙宫里蹦出来评评理。”
    周海洋挑了挑眉，脸上忽然露出一丝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的神情：
    “我周海洋呢，別的不敢说，运气还算不错，肯下死力气干活，这是咱们这一片的老少爷们多少都知道的事儿。”
    “你们说，就偷了一条大红斑，剩下的都是不值钱的青占黄占……”
    他顿了顿，看著张海瞬间变得更加灰败绝望的脸色，继续用那种平稳却带著压迫感的语调说：
    “这话，说出来你们自己摸著良心信吗？这样吧，我也不想把事做绝。”
    “毕竟，就像我爸说的，乡里乡亲，往上数几代，说不定还沾亲带故。”
    他话锋微妙地一转。
    “你们三条船的活水舱里，所有我看著还值点钱、能上得了岸、卖得出价的大货、好货，我拿走一半。”
    “剩下的，还有那些杂鱼，留给你们自己处理。这个说法，够公道了吧！也算给你们留了点底子，没赶尽杀绝。”
    “一……一半……”
    张海眼前一黑，感觉心口像是又被狠狠捅了一刀，痛彻心扉。
    他们今天自己本就收穫寥寥，周海洋开口就要拿走一半最值钱的货。
    这简直是要抽他的筋，喝他的血。
    这比直接抢光了更让他难受，是一种钝刀子割肉的折磨和羞辱。
    可他刚想鼓起最后的勇气爭辩几句，抬眼就撞上周海洋那双深邃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且没有丝毫温度的眼睛。
    还有周围那些虎视眈眈，面带冷笑或鄙夷的汉子们。
    再想到自己此刻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绝境。
    想到连花钱雇来的船工都冷眼旁观、甚至隱隱带著怨懟……
    张波在底下死死扯了扯张海破烂不堪，沾满污渍的裤腿，声音低哑虚弱，带著彻底认命的绝望哭音：
    “大哥……认了吧……能留下一半……总比……总比被他们全搬空，一点不剩强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留得青山在……”
    张海看著周海洋已经不再多言，仿佛他的意见根本不重要，径直带著胖子和阿旺走向自家渔船那低矮脏乱，散发著鱼腥和霉味的船舱入口。
    周虎和周铁柱也示意手下精干的伙计去看住另外两条船，防止他们的船工在混乱中偷偷转移藏匿好货。
    他知道，今天这“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亏，是吃定了。
    而且连討价还价，挣扎一下的余地都没有！
    一种混合著巨大屈辱、深刻悔恨和冰冷恐惧的无力感，彻底淹没了他。
    周海洋不再理会身后那几道交织著怨毒、恐惧、绝望和哀求的复杂目光。
    他走到驾驶舱后方，那里盖著厚重的、被海水浸润得发黑的木质舱盖。
    阿旺上前，和胖子一起，抓住舱盖边缘生锈的铁环。
    用力將湿滑沉重的舱盖“嘎吱”一声掀开。
    一股浓烈的浑浊空气猛地扑面而来，直衝口鼻。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到舱內略显浑浊的海水在隨著船身轻轻晃荡。
    水面下影影绰绰，鱼头攒动，大小不一的鱼影在其中沉浮，鳞片在幽暗的水中偶尔闪过微弱的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