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上,天幕之下。
散修们听著旁白最后那几句话,先是茫然,隨即眼睛猛地瞪大。
“我是不是听错了?”
一名散修转头,看向身旁同伴,脸上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边陲东隅之地?我们这里?伟大存在?”
“不!你没听错!”
“他、他好像真的在说……”
“那个搅动了整个天元域的,是我们这个犄角旮旯出去的人!”
另一人声音带著一种荒诞的激动。
“哗——!”
短暂的死寂后,码头沸腾!
无数道目光,下意识地扫过周围破败的木屋、停泊的旧船、散落的渔网。
又望向那片顏色深暗的“无归海”。
荒谬!难以置信!
却又带著一丝与有荣焉般的战慄!
那个能让天庭都“天翻地覆、日月无光”的伟大存在。
竟出自他们脚下这片被视为贫瘠边缘的土地?
二郎神陨落与汐的身世秘密都没有人关注。
注意力全被这石破天惊的信息夺走。
东郭源、西门听、木沧澜、江浮山等人也面露惊诧。
东郭源目光沉静,看向天幕上那模糊的光影,心中那个猜测越发清晰。
这所谓的“旧冕禁令”,恐怕与这位“伟大存在”脱不了干係。
西门听握剑的手背青筋微凸。
他盯著天幕上那標註著“东隅之地”的角落,眼神炽热。
出身此地,却能搅动天元风云!
这才是他嚮往的道路!
无论这位存在是谁,都让他看到了打破“边陲”宿命,剑指苍穹的可能!
木沧澜与江浮山则是心头剧震。
他们追求渡海寻找机缘,却不知家乡可能曾走出过如此人物?
守海人阵营,墨枢的注意力却有些飘忽。
他偷眼看向身旁身形微颤的汐。
想到天幕揭示汐是因修炼《无相涅槃经》才形体变化,如今乃是女子之身。
不知为何,心底那丝因“误会”而產生的失落。
竟奇异地化开,转而泛起一丝隱秘欣喜。
……
天幕画面继续流转。
但节奏明显加快。
旁白声在激昂后,恢復平静敘述:
【清源妙道真君陨落后,其事跡与所藏真相一度被掩盖。】
【汐於西域古寺,结合其“无垢灵体”与逝川灵族天赋,於悲慟与坚韧中悟道领域,后世称为“妙音”。】
【她行走世间,暗中联络散落的伐天盟后裔与受压迫者。此为后话。】
【黑帝的统治,在清除內部隱患后,看似更加稳固。】
【然而,那来自东隅之地的变数,其影响已悄然扩散。】
画面隨著旁白的敘述,闪过几个快速片段:
汐朦朧水雾般的身影,在灾荒之地施雨救人。
她於深夜秘密会晤某些气息隱晦的修士。
黑帝於王座上,骷髏手掌的血肉似乎又多蔓延了一丝。
接著,天幕场景骤然变换。
切换到一处荒僻的地域。
青山脚下,一个名为安寧镇的小镇映入眼帘。
镇子不大,屋舍儼然,但笼罩在一股不安的氛围中。
旁白声响起:
【並非所有波澜都起源於宏大敘事与惊天阴谋。】
【有时,改变时代的涟漪,最初可能只是源於一个平凡小镇的谣言。】
【安寧镇,一个原本平静的凡人小镇,近来被“鬼女”的传言搅得人心惶惶。】
画面穿插进几个场景:
茶摊上,几个镇民聚在一起,脸色发白地低声交谈。
“真的!我昨晚起夜,亲眼看到坟地那边有白影飘来飘去,还有小女孩的哭声!”
“小李也说了,前几天夜里路过西边乱葬岗,听到有女娃在和人说话,可他拿灯笼一照,哪有人?只有坟头!”
“肯定是鬼女!”
“自从她奶奶死了,她就老往坟地跑,肯定是把不乾净的东西引回来了!”
“听说靠近她都会沾上晦气!”
“张铁匠家的牛前天无缘无故就病了,就是因为她从铁匠铺门口走过!”
镇上的孩子被大人严厉告诫。
不许靠近镇西头那片旧坟地,更不许和“那个没爹没娘的灾星”玩。
画面隨著流言所指,渐渐聚焦到镇西边缘一座小木屋。
一个看起来约莫十岁、身形瘦小、穿著打满补丁旧衣的女孩。
正蹲在屋后的小菜地里,小心翼翼地给几株蔫黄的菜苗浇水。
她脸蛋有些脏,但一双眼睛很大,透著一种过於沉静的灵气。
她叫小幽。
旁白声温和了些,揭示真相:
【谣言之源,女孩小幽。】
【她並非鬼女,只是一个父母早亡、与奶奶相依为命的可怜孩子。】
【三个月前,唯一疼爱她的奶奶也病逝了。】
【小幽天生拥有极为罕见的“通幽冥体”,天生灵觉强大。】
【她能看见常人不可见的亡魂,並能与之进行简单的交流。】
【因为对奶奶思念入骨,她常常跑去镇外的坟地。】
【不仅坐在奶奶坟前说话,也会遇到其他游荡的孤独亡魂。】
【心地善良的她,便会停下来,听那些亡魂诉说生前的遗憾。】
天幕上浮现出温馨的画面:
月色下的坟地,並不阴森。
小幽抱著膝盖坐在一个低矮的坟包前,小声说著:
“奶奶,我今天把您补过的衣服又补了一次,没弄坏……”
“阿花她们不和我玩了,不过没关係,我有奶奶,还有……”
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飘著的、半透明老妇人轮廓。
那老魂体慈爱地“看”著她。
……
另一个场景,小幽路过一个荒坟。
看到一个满脸愁苦的中年男子亡魂在原地打转。
她停下脚步,怯生生地问:“大叔,你找不到路了吗?”
那亡魂一愣,停止打转,看向小幽。
似乎无法理解她能看见自己,但本能地传递出迷茫的情绪。
小幽根据地上的碑文,低声说:“你叫陈大河是吗?”
“你的家在镇东,门口有棵老树,不过……好像已经拆了盖新房子了。”
亡魂身上的愁苦似乎淡去了一些,缓缓向她指的方向“飘”去。
虽然可能永远到不了“家”,但似乎不再无头绪地徘徊了。
【小幽的特殊能力,成了她与亡魂之间的纽带。】
【却也成了她被镇民恐惧排斥的根源。】
【几次有镇民在夜晚撞见她独自在坟地对“空气”喃喃自语,露出悲伤的表情。】
【恐惧便滋长为“鬼女招魂”的谣言。】
……
天幕的画面再次一转。
视角变了。
不再是全知俯瞰,而是变成了某个“人”的视线。
平静,温和,带著一丝好奇,行走在安寧镇的青石板路上。
旁白声响起:
【那位於天元域掀起无边波澜的『伟大存在』,在漫长旅途中,偶然路经这处边陲小镇。】
【他本欲寻处寻常人家借宿。】
【却於茶摊歇脚时,听到了关於鬼女的奇异传闻。】
视线所及,是寻常的街景,低语的镇民。
传闻的內容:小女孩、坟地、与看不见的“人”说话,传入这“视线”之中。
【传闻並未让他感到惊惧,反而引起了一丝淡淡的好奇。】
【於是,是夜,他未曾惊动任何人。】
【独自离开了借宿的柴房,向著镇外那片坟地行去。】
视线穿过稀疏的树林,踏过荒草小径。
月光清冷,將坟塋与碑石的影子拉得很长。
然后,他看到了。
在一座坟塋前,一个小小的身影蹲在那里。
是那个女孩,小幽。
她背对著这边,瘦小的肩膀在月光下显得单薄。
她正对著坟前那片空无一物的空气,用极轻的声音说著话:
“奶奶別哭,小幽今天吃了馒头,是王婶偷偷塞给我的……”
“我没让別人看见,我很乖,你別担心……”
她的声音努力安抚,却又藏不住深深的孤独和委屈。
他放轻脚步,缓缓走近。
儘管他的脚步几近无声。
但女孩的灵觉异常敏锐。
她像是受惊的小鹿般回过头,脏兮兮的小脸上爬满恐惧。
身体向后缩去,后背紧紧抵住了墓碑,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他停了下来,没有继续靠近。
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响起:
“你能看见他们?”
“这很了不起。”
小幽愣住了。
她脸上的恐惧凝固,慢慢转为难以置信的茫然。
眼睛瞪得更大,里面倒映著月光,也倒映著前方那道身影。
“你……你能听见我说话?”
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著颤抖。
“你不怕我?”
长久以来,她说话的对象只有沉默的亡魂。
这是第一次,有人用如此温柔平静的语气对她说话。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然后,他向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儘量持平。
月光洒在他身上,依旧朦朧。
但小幽能感觉到那份专注的注视。
他看著她的眼睛,说道:“你能看见逝者,替生者和逝者传递无法言说的思念。”
“这是很温柔的能力。”
闻言,小幽堆积了不知多久的委屈爆发。
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浸湿了她脏兮兮的小脸。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哭出声。
瘦小的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
他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出手,非常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这一个动作,便胜过千言万语。
月光笼罩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远处的安寧镇早已沉入梦乡。
无人知晓,这个被他们恐惧排斥的“鬼女”。
在此刻,得到了来自遥远彼岸的理解。
旁白声在此刻响起:
【这是小幽,与那位来自东隅之地的伟大存在,第一次平静的接触。】
【一次始於好奇的相遇。】
【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在月下坟塋前哭泣的孤独女孩,与这位平静的过客。】
【他们將在未来,掀起何等难以预料的风暴。】
……
天幕画面流转。
安寧镇,白天。
镇子最气派的青砖大瓦房院门前。
赵镇长腆著肚子,站在新翻修的门楼下,眯著眼,满意地抚摸著一旁石狮子的脑袋。
他身后,跟著两个点头哈腰的跟班,张三和李四。
“镇长,这新门楼好气派!整个安寧镇,独一份!” 张三諂媚地笑著。
“那是,”李四接口,压低了声音。
“多亏了上次那批青灵米处理得乾净,王仙师那边打点到位,不然哪来的钱翻修?”
赵镇长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但隨即又板起脸,低声呵斥:“胡说什么!”
“那批米是前任镇长亏空的。”
“本官是填了窟窿,稳定了镇子!不懂別乱说!”
“是是是,镇长高义!”
张三李四连忙改口。
旁白声响起,冷静陈述:
【赵有財,安寧镇镇长,凝气巔峰修为。】
三年前,他私自侵吞了本应上缴天庭“农司”的一季赋税——“青灵米”。
这批灵米蕴含微弱灵气,是专供低阶天兵与仙禽的资粮。
亏空导致当年安寧镇的考核评级为“下”,险些引来巡察使问责。
赵有財力通过关係,重金贿赂了当时前来核查的天庭农司执事“王德”。
將亏空帐目全部栽赃给已病故的前任镇长。
並咬牙补上了一百五十石米,又送上多年搜刮的珍宝。
才让王德出具了“查无实据,前任失职”的文书,勉强矇混过关。
天幕画面配合旁白,快速闪过几个片段:
深夜,镇仓库內,赵有財指挥心腹將成袋的青灵米搬上自家马车。
茶馆雅间,赵有財將几件古玩推给对面一个面色倨傲的中年人。
王德漫不经心地翻看帐本,隨手改动了几处数字,盖上自己的印信。
赵有財点头哈腰地送走王德,转身后,脸上露出肉疼的表情。
……
画面转回现在。
赵有財正陶醉在自己的“丰功伟绩”和崭新门楼中,一阵轻微的破风声响起。
一道身著仙官常服的身影,落在了院中,正是王德。
赵有財嚇了一跳,待看清来人,立刻换上殷勤的笑容,小跑著迎上去:
“王仙师!您怎么亲自来了?”
“快,里面请,上好茶!”
王德摆摆手,脸色有些阴沉。
没理会赵有財的殷勤,径直走到院中石凳坐下。
他挥了挥手,示意张三李四滚蛋。
待閒人退下,王德才盯著赵有財,开门见山:“赵镇长,本官有事要你办。”
“仙师请讲!下官一定赴汤蹈火!”赵有財拍著胸脯。
“最近上面,”王德指了指天,声音压得更低,“需要一些特殊的苗子。”
“要年纪小,最好有特殊体质,或者灵魂天生纯净的。”
赵有財心里咯噔一下:“这……仙师,我这偏僻小镇,哪有什么特殊体质的苗子啊……”
“没有?”王德冷笑一声。
“我似乎听村民提过,有个小丫头,老是往坟地跑,还能看见不乾净的东西?”
“当时只当是愚民迷信,没细想。”
“现在上面既然有这个需求,你再仔细想想?”
赵有財一愣,猛地想起:“您是说……那个小幽?”
“父母早亡,跟著奶奶那个?她奶奶好像前阵子也死了。”
“是有这么个传言,说她能见鬼……”
“仙师,那都是无知乡民瞎传的,当不得真吧?”
“是不是真的,试过才知道。”王德眼神锐利,“寧杀错,不放过。”
他身体前倾,声音带著威胁:“赵有財,三年前的事,我可还帮你兜著呢。”
“这次办好了,不仅旧帐一笔勾销。”
“以后你这镇长位置,乃至更进一步……也不是不可能。”
“办不好,新帐旧帐一起算!”
赵有財额头冒出冷汗,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咬牙说道:“仙师吩咐,下官照办!我这就派人去抓。”
“蠢货!”王德低骂,“谁让你直接抓了?要动脑子!”
“不是说,镇上有她招鬼的流言吗?”
“把这流言给我坐实了!加大力度传,传得越邪乎越好。”
“就说她是不祥鬼女!”
“给镇子带来了灾祸,瘟疫、牲畜病死、收成不好,全赖她!”
赵有財有些明白过来:“仙师的意思是……”
“煽动村民,让他们自己恨她,怕她,容不下她!”
王德阴冷地笑著。
“然后,你出面,以镇长身份,顺应民意,组织驱魔法事。”
“本官会適时路过,收服这个祸害。”
旁白的声音响起:
【王德,天庭农司低级执事,悟道初期,贪財好利。】
【他近期在司內考核中压力颇大,主要源於同僚周明的竞爭。】
【周明资歷与他相仿,能力不弱,且更善於钻营,一直在寻找机会將他踩下去。】
【王德急需做出成绩,稳固地位。】
而鬼女小幽就是他的机会
王德虽不確定小幽是什么体质。
但能看见不乾净东西,足以表明其灵魂或体质有异。
这正符合上司隱晦要求的“特殊苗子”標准。
他的计划是,利用谣言,製造民愤。
再以“仙师除魔”的正义姿態介入,光明正大掳走小幽。
一可得利,二可赚取声望,三能掩盖真实目的。
他並非没想过直接掳走小幽。
但周明很可能正盯著他。
若行事不密,被抓住把柄,不仅功劳泡汤,反而会给周明递上弹劾自己的利剑。
此时,
赵有財听得心头髮寒。
但下一刻他脸上露出兴奋:“高!实在是高!”
“下官这就去办,保证让全镇的人都恨死那个鬼女!”
王德站起身,说道:“事情办妥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是是是!恭送仙师!”赵有財躬身行礼。
目送王德化作一道青烟消失。
赵有財直起腰,脸上諂媚的笑容瞬间变得阴狠。
他转身对著空荡荡的院子喊:“张三!李四!死哪去了?给老子滚过来!”
张三李四屁顛屁顛跑回来。
赵有財眯著眼,吩咐道:“去,把鬼女剋死亲人、招引鬼魂、带来瘟疫晦气的事。”
“添油加醋地传出去!”
“茶馆、酒肆、集市,见人就说!”
“谁家死了鸡、病了猪,都算在她头上!”
“三天之內,我要让全镇的人提起她就吐唾沫!”
“还有,”他压低声音,“去准备柴火、狗血……”
“过两天,本镇长要亲自为安寧镇,除了这个祸害!”
“是!镇长!”张三李四领命,匆匆离去。
赵有財望著天空,无奈嘆息一声:“小丫头,別怪镇长我心狠。”
“要怪,就怪你命不好,有了不该有的本事。”
……
天幕画面流转。
三日后,安寧镇。
清晨,镇中心那口老钟被敲得震天响。
赵有財站在钟楼下搭起的木台上,身边围著几个乡老。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掛著沉痛:“乡亲们!静一静!”
喧闹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
目光集中到赵有財身上,脸上不安。
“这几天,想必大家都听说了,也都看到了!”
赵有財挥舞著手臂,语气激动。
“镇上不太平!猪一夜之间全死了!各家的娃子高烧不退,邪气入体!”
“西头老树,前天自燃!”
他每说一件,台下就响起一片惊恐的低语和附和。
“还有更邪门的!”赵有財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恐惧。
“我昨晚起夜,亲眼看见那东西,飘在坟地上空,对著月亮吸气!”
“周围的草,全枯了!”
“哗——!”
人群彻底炸开,恐惧蔓延。
“是鬼女!一定是她!”
“妖力越来越强了!再不管,我们全镇都要被她害死!”
“镇长!您得想想办法啊!”
赵有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抬手虚按,示意大家安静,脸上露出一种“不得不为”的沉重:
“本官身为镇长,保境安民,责无旁贷!”
“鬼女妖力日盛,已非寻常。”
“若任其发展,必成我安寧镇大祸!为全镇老少安危计——”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恐惧的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今日午时,於镇中心广场,举行驱魔法事!”
“请天庭仙官下凡,诛灭此獠,还我安寧!”
“好!”
“镇长英明!”
“早该除了这祸害!”
人群爆发出欢呼。
敲锣的乡老卖力地敲打起来,锣声混著吶喊,迅速传遍小镇每个角落。
……
午时將近,镇中心广场。
黑压压的人群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
中心空地已用硃砂画了一个法坛,坛前堆起了半人高的乾柴。
赵有財陪在一人身侧,態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那人身著仙官常服,手持一柄拂尘,正是王德。
他眉宇间一派“仙风道骨”,目光淡然地扫过下方愚民,仿佛悲悯眾生。
“仙师,您看……”
赵有財小声请示。
王德微微頷首,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官王德,忝为天庭农司执事,巡察至此。”
“听闻此镇有妖秽作乱,戕害生灵,特来查看。”
他目光扫过柴堆,嘆息一声:“天道昭昭,岂容邪祟横行?”
“本官既见,自当替天行道,还此地清明。”
“诸位乡邻不必惊慌,待本官施法,自可辨明邪正,驱除妖氛。”
简单几句话。
配合他那一身“官服”和淡然气度,贏得了所有镇民的信任。
“仙师慈悲!”
“请仙师救救我们!”
“烧死鬼女!烧死她!”
不知谁先喊了一句,立刻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恐惧找到了宣泄口,人群开始躁动。
许多人举起了火把、棍棒、锄头。
“去把鬼女抓来!”赵有財见状,对身边几个壮汉使了个眼色,厉声喝道。
“抓鬼女!”
“抓鬼女!”
人群响应,朝著小幽的住处涌去。
……
小幽的木屋外。
女孩刚刚费力地提著一小桶清水从河边回来。
正准备浇灌屋后的菜苗。
她脸上带著一丝浅浅的笑意,似乎想到了什么温暖的事,眼神比往日明亮许多。
然而,这笑意在听到远处传来的喧譁和衝来的人群时,化为惊恐。
“在那里!鬼女!”
“抓住她!”
人群眨眼间就衝到了近前,將她团团围住。
几张熟悉或陌生的面孔扭曲著,眼中充满了憎恶恐惧。
几个壮汉二话不说,伸手就向她抓来!
“啊!”小幽嚇得惊叫一声,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去。
就在那些手即將碰到她的剎那,异变突生!
小幽的身体仿佛失去了实体,变得半透明,如同幽影。
直接“穿”过了抓来的几双手,出现在人群外围几步远的地方。
“鬼!”
“她真是鬼!”
人群爆发出惊恐尖叫。
呼啦一下向四周散开,空出一片地。
惊疑不定地看著站在那里、小脸惨白、身体微微发抖的小幽。
王德在远处看得真切,眼中精光一闪,对赵有財使了个眼色。
赵有財心头一紧,知道戏必须演下去。
他硬著头皮,分开人群,走到前面,脸上挤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指著小幽,声音颤抖:
“小幽!你看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镇上的叔叔伯伯、婶婶阿姨,都是看著你长大的!”
“你奶奶在世时,大家也没少接济你们祖孙!”
“可你呢?你招来不乾净的东西,害了镇上多少人家?”
“你、你对得起你死去的奶奶吗?对得起大家的善心吗?”
小幽浑身颤动,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拼命摇头:
“不是……镇长爷爷,不是的……小幽没有害人……”
“小幽只是……只是想奶奶了……”
“那些老爷爷老奶奶……他们只是迷路了,很孤单……小幽没有害人……”
她看向周围愤怒、恐惧、冷漠的脸。
那些熟悉面孔,此刻都如此陌生。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变了。
赵有財看著她泪流满面的模样,心底有些不忍。
但下一秒,王德冰冷的目光扫来。
他想到了自己的前途和三年前的旧帐,猛地一咬牙,狠下心肠,厉声道:
“冥顽不灵!到现在还在狡辩!”
“今天不除了你,全镇都要遭殃!为了安寧镇,为了大家,你必须伏法!”
“对!必须伏法!”
“烧死她!烧死这个祸害!”
“不能留了!”
镇民们被赵有財的话再次煽动,纷纷举著火把棍棒怒吼。
小幽被滔天的恶意淹没,嚇得连连后退,身体缩成一团。
她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
眼神在人群中急切地搜寻,仿佛在寻找某个身影。
可是,没有。
她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她不再哭泣,也不再辩解,只是低著头,仿佛认命了。
“带走!”赵有財见她不再反抗,挥手下令。
两个胆大的壮汉。
这次小心翼翼地用两根长竹竿,一左一右架起小幽。
推搡著她,朝著镇中心广场走去。
小幽没有挣扎,像一具木偶,任由他们摆布。
……
镇中心广场。
小幽被粗暴地推上了那堆乾柴。
柴堆有些高,她站不稳,差点摔倒。
王德站在法坛前,看著柴堆上那个小女孩,心中暗自冷笑。
计划顺利。
等下他只需施展一个幻术。
製造出“鬼女在火焰中灰飞烟灭”的假象。
暗中用准备好的“摄魂袋”將人收走即可。
既能得人,又能赚足名声。
至於这小丫头被“上供”之后,会发生什么?
王德不在乎,也无需在乎。
在他眼中,下界的凡人,与螻蚁无异。
能成为他晋升路上的一块踏脚石,已是她卑微生命所能贡献的最大价值。
天庭统治下,资源向上匯聚,弱肉强食,天经地义。
要怪,就怪她命不好,偏偏生了这么一副“有用”的躯壳。
“点火!”赵有財不敢看柴堆上的小幽,背过身喊道。
几个举著火把的镇民面面相覷。
一时间竟没人敢第一个上前。
毕竟,那上面站的,怎么看都还是个孩子。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抱著婴儿的年轻妇人实在看不下去了。
她小声对身边的男人说:“要不就算了吧……她还那么小,万一是冤枉的……”
“你懂个屁!”
男人猛地扯了她一把,骂道:“没听仙师和镇长说吗?”
“她是鬼女!”
“今天不烧死她,明天死的就是咱们娃!你想害死全家吗?闭嘴!”
年轻妇人嚇得一哆嗦,再不敢说话,只是不忍地別开了脸。
其他镇民也被这话激起了“正义感”。
“对!烧死她!为了娃子!”
“点火!快点火!”
终於,一个满脸横肉的屠户,狞笑一声,將手中的火把,扔向了柴堆的边缘!
乾燥的柴禾遇到明火,腾起一股黑烟,火苗躥起!
小幽站在被火焰和浓烟包围的柴堆上。
她低头看著脚下跳跃的火舌,感受到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眼泪划过脏兮兮的脸颊。
她闭上了眼睛。
第771章 鬼女小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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