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尘回到天庭时，已是三日后。他驾著祥云穿过南天门，守门的天將远远望见那道青衫身影，连忙躬身行礼。金鰲岛上的事早已传遍三界——一剑斩断长耳定光仙的手臂，剑意中裹挟毁灭法则，连圣人都为之侧目。造化青帝的名头，如今正是最响亮的时候。
    清风阁还是老样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门前那棵老松又躥高了几分。石阶上落著几片枯叶，被风推著沙沙作响，像在替主人扫榻以待。李牧尘推门而入，在蒲团上盘膝坐定，正要闭目调息，忽然感应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轻得像风，却从灵霄宝殿的方向稳稳递来。他睁开眼，微微一笑——昊天在等他。
    他没有急著动身，而是先沐浴更衣，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色道袍。对著铜镜照了照，木簪束起头髮，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俊。他满意地点点头，推门而出。
    灵霄宝殿上，玉帝正在批阅奏章。见他进来，放下硃笔，脸上浮出一丝笑容。“青帝，金鰲岛一行，可还顺利？”
    李牧尘拱手行礼。“多谢陛下关心，一切顺利。圣人慈悲，为臣讲道百年，如今已是大罗巔峰。”
    玉帝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话锋一转。“青帝，三日后便是王母寿辰。朕准备在瑶池举办一场蟠桃盛会，邀请了各路神仙前来祝寿。你身为天庭一品神职，造化青帝，不可缺席。”
    李牧尘心中一动。蟠桃盛会——他在人间时听过无数遍这个名字。那是天庭最隆重的宴席，是神仙们最期盼的日子。蟠桃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三千年成熟，吃了能延年益寿、增进修为。可他知道，这场盛会不是普通的盛会。这是封神大劫开启前的蟠桃盛会，是昊天用来试探圣人態度的棋局。
    他没有拒绝。“臣遵旨。”
    三日后，瑶池。
    瑶池是天庭最美的地方。碧绿的池水清澈见底，池边石栏上雕满了祥瑞图案。池中荷花正盛，粉的白的一朵一朵，亭亭立在碧绿的荷叶间。微风拂过，荷香扑鼻，让人心旷神怡。
    今日的瑶池比往日更加热闹。池边摆满了桌案，桌上铺著金色绸缎，摆著珍饈美味、琼浆玉液。桌案分列两排，中间留出一条宽阔的通道，通道尽头是玉帝和王母的御座。
    各路神仙陆续到来。
    太白金星、天蓬元帅、捲帘大將——天庭文武百官一个不缺。还有一些李牧尘素未谋面的神仙，有的骑鹤，有的踏云，有的坐轿，有的步行。各色官袍、各式冠冕交相辉映，有的威风凛凛，有的仙风道骨，有的慈眉善目，有的冷若冰霜。
    李牧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右侧第三排，不前不后。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扫过那些神仙，心中默默数著。
    他在等，等那些圣人弟子。
    碧游宫，金鰲岛。
    通天教主坐在蒲团上，闭著眼睛。多宝道人站在面前，躬身行礼。“师尊，天庭送来请柬，邀请您参加蟠桃盛会。”
    “不去。”通天教主连眼都没睁，语气乾脆得像斩断一根丝线。
    多宝道人微微一愣。“师尊，昊天毕竟是三界大天尊——”
    “三界大天尊？”通天教主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嘲讽，“他那个位置怎么来的，你我都清楚。靠著鸿钧道祖的扶持坐上天帝之位，三界之中有几个真正服他？本座懒得去应付这些虚礼。你去吧，別丟了截教的脸面。”
    多宝道人点点头。“是。”
    他转身离去。
    玉虚宫，崑崙山。
    元始天尊端坐大殿之上，周身清气繚绕。南极仙翁捧著金色请柬上前：“师尊，昊天邀请您参加蟠桃盛会。”
    “不去。”元始天尊淡淡开口，眼皮都没抬一下，“让广成子代我去。他身为阐教首徒，这点场面还应付得来。”
    南极仙翁点头应下。“是。”
    八景宫，首阳山。
    太上老君坐在丹炉前，手中拂尘轻摇，炉中火焰正旺。玄都大法师站在身后，捧著请柬。“师尊，昊天请您赴蟠桃盛会。”
    “不去。”老君头也未回，目光只盯著炉中丹药，“你替为师走一趟吧。看看热闹便好，不必多言。”
    玄都大法师躬身。“是。”
    媧皇宫。
    女媧娘娘倚在云榻上，手中握著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金羽仙子捧著请柬进来，轻声道：“娘娘，昊天遣使送来请柬，邀您参加蟠桃盛会。”
    “不去。”女媧娘娘语气淡淡，目光甚至没从竹简上移开。
    金羽仙子犹豫了一下。“那奴婢——”
    “你也不用去。”女媧娘娘翻了一页竹简，声音平静如水，“他请的是本座，不是你们。本座不去，你们去做什么？平白让人看轻了。”
    金羽仙子连忙点头。“是。”
    西方教，须弥山。
    接引道人端坐莲台之上，面如枯木，周身佛光隱隱。准提道人站在身侧，手中捧著金色请柬。“师兄，昊天邀请你我参加蟠桃盛会。”
    接引道人没有睁眼。“红尘俗事，与我等何干？不去。”
    准提道人想了想，目光微转。“那我们派谁去？”
    接引道人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让弥勒去吧。他性情隨和，与人无爭，正合適。”
    准提道人点点头。“也好。”
    瑶池边，神仙们已经到齐了。昊天和王母坐在御座上，面带笑容。昊天的目光扫过那些空著的位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六圣，一个都没来。来的只是他们的弟子——截教来了多宝道人，阐教来了广成子，人教来了玄都大法师，西方教来了弥勒佛。女媧娘娘那边，连个人影都没有。
    那些圣人弟子各自落座，態度隨意得很。有的闭目养神，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与身边人低声交谈。没有一个表现出对玉帝的敬畏——仿佛这不是天庭的盛宴，而是街边的茶摊。
    广成子坐在左侧第一排，闭著眼睛，周身气息內敛，如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他是阐教十二金仙之首，元始天尊的大弟子，大罗巔峰的修为，距准圣只差半步。他对玉帝没什么好感——一个靠著鸿钧道祖扶持才坐上大天尊之位的人，凭什么让他低头？
    玄都大法师坐在右侧第一排，手中拂尘搭在臂弯，面容平静如水。他是太清老子的唯一亲传弟子，在大罗巔峰也不知停留了多少岁月。他对玉帝谈不上尊敬，也谈不上不敬，只是觉得这位大天尊的位置坐得有些名不副实。三界真正的主宰是六圣，不是昊天。他来，不过是给师父一个交代。
    多宝道人坐在左侧第二排，双目微闔，气息沉稳。他是截教大弟子，通天教主的首徒，大罗巔峰的修为，在截教中一呼百应。他对昊天的態度很平淡——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厌恶。师尊让他来，他便来；让他坐，他便坐。他不惹事，也不怕事。
    弥勒佛坐在右侧第二排，笑呵呵的，圆脸上满是和气。他手中捻著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他的修为在大罗中期，不算最高，可心態最好。他对玉帝没什么意见——西方教远在西天，与天庭井水不犯河水。他来参加蟠桃盛会，不过是给昊天一个面子，也给自己一个尝尝蟠桃的机会。
    蟠桃盛会开始了。
    仙女们端著一盘盘蟠桃，依次送到各位神仙面前。那蟠桃又大又圆，粉粉嫩嫩，散发著诱人的香气。可那些圣人弟子们却动都不动。
    广成子闭著眼睛，看都不看那盘蟠桃一眼，仿佛那只是一盘泥土。玄都大法师面前的蟠桃，他连目光都懒得落上去。多宝道人倒是看了一眼，可也只是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弥勒佛笑呵呵的，可那盘蟠桃他也没动。
    那些蟠桃静静地摆在桌上，从热变温，从温变凉，从凉变冷。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气氛越来越尷尬，越来越诡异。天庭的神仙们面面相覷，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们不敢吃——那些圣人弟子都没吃，他们吃了就是不给圣人面子。他们也不敢不吃——这是王母的寿辰，不吃就是不敬。他们只能坐在那里，看著那些蟠桃慢慢凉透，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王母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活了无数年，从没受过这样的冷遇。那些人，连看都不看她一眼。她邀请他们来，是给他们面子。可他们呢？一个个翘著二郎腿，闭著眼睛，连话都懒得说。她把蟠桃端上来，他们连碰都不碰。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说重了不合適，说轻了没用。她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
    昊天的脸色倒还平静。他早就料到会这样，早就料到那些圣人弟子的態度。那些圣人，从没把他放在眼里，从没把天庭放在眼里。他们是圣人，超脱三界，不在五行。他们不需要天庭的认可，不需要天庭的尊重，甚至不需要天庭的存在。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呛得他眼眶微红。
    李牧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地看著这一切。他的酒杯还端在手中，酒已经凉了，可他不在意。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圣人弟子，扫过那些尷尬的天庭神仙，扫过王母那张难看的脸，扫过玉帝那双平静的眼睛。
    他知道，这场蟠桃盛会，將彻底激化昊天与圣人之间的矛盾，成为封神大劫开启的导火索。他不知道这场大劫会死多少人，不知道截教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自己的命运会如何。他只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谁也阻止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