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省府大楼出来，坐进自己的专车里，张庆友才感觉后背一阵冰凉，衬衫不知何时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一片混乱。
    副领导的话，马宇腾那张年轻而自信的脸，两者交织在一起，像两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合作？
    向那个曾经被自己“指点”的后辈低头？去“学习”？
    马宇腾在风洞中心说的话，此刻如同一根毒刺，在他的心臟里反覆搅动，带来一阵阵屈辱的刺痛。
    可是，不低头，又能怎么办？
    自己攻关？
    花汽的新能源客车项目，还停留在ppt阶段。
    別说和已经大规模商业化运营、经歷过奥运会考验的雷霆b1竞爭，光是想在短短几个月內拿出成熟可靠的方案，都无异於痴人说梦。
    司机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车厢內都显得有些清晰。
    张庆友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败。
    他拿起手机，颤抖的手指在通讯录上划了许久，最终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马宇腾。
    他盯著那个名字，仿佛在看一个宿命中的敌人。
    几秒钟后，他按下了拨號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了起来。
    “喂，您好。”一个年轻、沉稳，甚至带著一丝熟悉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张庆友清了清有些乾涩的喉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马总，是我，花汽张庆友。”
    电话那头的马宇腾似乎有些意外，沉默了半秒，隨即笑了起来，语气听不出任何异样，热情得恰到好处。
    “张董，您好您好！真是稀客啊，您怎么会亲自给我打电话？”
    这声“稀客”，让张庆友的脸颊有些发烫。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屈辱和不甘都压进肚子里，用一种商量公事的口吻说道。
    “马总，是这样的。关於在新能源汽车领域合作的事情，我考虑了一下，觉得省领导的指示很有道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想带队到你们雷霆工业，登门拜访，当面交流一下。”
    “欢迎啊！我隨时欢迎！”
    马宇腾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爽快得让张庆友都感到意外。
    “我们雷霆汽车对合作，一直都持完全开放的態度。非常欢迎张董和花汽的同仁们，来我们这里交流、指导工作。”
    “指导工作”四个字，从马宇腾嘴里说出来，没有任何嘲讽的意味，反而显得真诚无比。
    可听在张庆友的耳朵里，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加刺耳。
    他几乎是咬著牙，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那就这么定了。时间地点，你那边方便就好。”
    掛掉电话，张庆友將手机重重地扔在旁边的空位上，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座椅里。
    窗外，花城繁华的街景飞速倒退，但他却觉得，自己正被时代的车轮，无情地向前推去，连一丝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
    两天后，鹏城，雷霆工业总部。
    张庆友一行人的考斯特中巴车驶入园区，他看著窗外的景象有些失神。
    园区內年轻的工程师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脸上洋溢著自信和活力，那种朝气蓬勃的氛围，与花汽集团老厂区里那种沉稳甚至有些暮气沉沉的感觉，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宇腾没有搞什么隆重的欢迎仪式，只带著秘书林威，等候在行政楼的大厅里。
    “张董，一路辛苦。”马宇腾笑著迎了上去，主动伸出手。
    “马总太客气了。”张庆友握住那只比自己年轻近二十岁的手，心中五味杂陈。
    会议室里，双方分宾主落座。
    没有过多的寒暄，张庆友便直奔主题。
    他將亚运会纯电公交车的项目背景，以及省里的期望，简明扼要地介绍了一遍。
    当然，他隱去了副领导那番关於税收的“交心之谈”，只强调这是省里交办的政治任务，是花汽和雷霆两家粤省龙头企业共同的责任。
    “……情况就是这样。时间紧，任务重。”
    张庆友看著马宇腾，终於拋出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方案。
    “我这次来，是带著十足的诚意。我提议，由我们花汽集团和你们雷霆工业，共同出资，成立一家新的合资客车公司，专门来承接这个项目。”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拋出了自己认为最具分量的筹码。
    “在这家合资公司里，我们花汽可以出土地，出生產资质，负责生產製造和政府关係。你们雷霆出技术和资金。至於股权，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雷霆工业可以占股51%，拥有控股权！”
    说完这番话，张庆友紧紧盯著马宇腾，等待他的反应。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自己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让出控股权，对於一个向来强势的国企巨头来说，几乎是不可想像的。
    他相信，马宇腾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样一份“大礼”。
    然而，马宇腾听完，只是平静地笑了笑，既没有激动，也没有欣喜。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扫过张庆友和他身后那些面带期盼的花汽高管。
    “张董，您的诚意，我感受到了。”
    他的声音很平稳，也很清晰。
    “但是，成立合资公司，恐怕不是一个好主意。”
    张庆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为什么？”他下意识地追问。
    “太慢了。”马宇腾给出了一个让张庆友无法反驳的理由。
    “成立一家新公司，从工商註册、人员招聘、產线改造到双方团队的磨合，需要多长时间？亚运会可不等人。”
    他看著张庆友，继续说道。
    “更何况，两家企业文化不同，决策流程不同，硬要捆绑在一起，只会產生巨大的內耗，1+1的结果，很可能小於2。”
    “张董，其实还有一个更简单，也更高效的办法。”
    “我们雷霆工业，可以直接向花汽集团，开放我们b1纯电客车的『三电』核心技术授权，包括我们的电池pack方案、电机控制器算法和整车电控管理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