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少君深吸一口气，目光直视著陈季华，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语气，说出了一句让陈季华大脑瞬间宕机的话。
    “我想辞去ntl总裁的职务。”
    陈季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辞职。”
    曾少君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陈季华的心上。
    “然后，自己去创业，做动力电池。”
    办公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陈季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死死盯著曾少君，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丝开玩笑的痕跡。
    但他失败了。
    曾少君的眼神，只有坚定。
    “为什么？”陈季华的声音变得低沉。
    “少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ntl的总裁！我们刚刚拿下了htc智慧型手机的大单，公司的股价和营收都在歷史最高点！这个时候，你跟我说你要走？”
    他站起身，走到曾少君面前，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痛心疾首的意味。
    “就算你看好动力电池，我也说了，公司全力支持你去做！为什么非要自己出去单干？从零开始，你知道有多难吗？”
    陈季华是真的动了气，也真的想不通。
    他看著眼前的年轻人，就像看著自己的孩子。
    他一手將曾少君从一个技术总监提拔到总裁的位置，几乎將整个公司的未来都押在了他身上。
    “而且，你看看我。”陈季华指了指自己花白的头髮。
    “我这身体，一天不如一天，这家公司的管理权力，迟早都是要交到你手上的。你现在走了，是让我这个老头子怎么办？”
    这番话，情真意切，换做任何一个人，恐怕都难以拒绝这份信任和重託。
    曾少君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陈董，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一辈子都记得。”
    他诚恳地说道。“但我必须走。”
    “给我一个理由！”陈季华的音量不由得提高。
    曾少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那份文件又往前推了推。
    “理由，就在这里面。”
    他指著文件上的落款单位。
    “陈董，您看，发改委、工信部、科技部、財政部……四大部委联合发文。您觉得，国家为什么要花这么大的力气，用真金白银来补贴一个看起来还不成熟的產业？”
    陈季华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在等曾少君的下文。
    “因为，这是我们国家汽车產业，唯一一次可能实现『弯道超车』的机会。”
    曾少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洞穿一切的力量。
    “超谁的车？超德意志品牌的车、脚盘国品牌的车、花旗国品牌的车！这个政策的最终目的，不是为了扶持几家车企，而是要建立一条完全由我们东大自己掌控的、全新的汽车產业链！”
    “所以，您觉得，在这条承载著国家意志的赛道上，他们会允许一家外资独资的企业，来摘取最丰硕的果实吗？”
    最后这一句话，如同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陈季华脑中的迷雾。
    外资控股！
    他猛然想起了ntl的股权结构。
    ntl是在脚盘国tdk集团的支持下成立的，之后tdk更是在2005年的时候收购了剩余的所有股份，將其变成自己的子公司。
    这个身份，在消费电子领域，是他们资金和全球渠道的保证，是他们的优势。
    可是在新能源汽车这个全新的战场上……
    陈季华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终於明白了曾少君的顾虑。
    如果曾少君的判断是对的，那么在ntl內部发展动力电池业务，无论投入多少，最终都可能因为“外资身份”这道不可逾越的红线，而被挡在东大市场的大门之外。
    那將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陈季华颓然坐回椅子上，他看著眼前的曾少君，眼神复杂。
    有不舍，有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欣赏和嘆服。
    “我老了……”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看事情，確实不如你们年轻人看得远，看得透。”
    他摆了摆手，脸上的怒气已经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你的辞呈，我批了。”
    曾少君心中一松，正要开口道谢。
    陈季华却抬手打断了他。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他看著曾少君，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你创业，我不能以ntl的名义投你，这不合规矩。但我可以私人联合几位老朋友，给你投第一笔钱。”
    “而且，”他加重了语气，“在你自己新公司的研发中心建好之前，ntl的实验室、设备、技术人员，你都可以用。我不收你钱，就算是我这个老傢伙，替你扶上马，送一程。”
    曾少君愣住了。
    他想过陈季华会放行，但从未想过，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商业支持，而是一位长辈，对晚辈最纯粹的爱护与期许。
    “陈董……”曾少君的眼眶有些发热。
    “別叫我陈董了。”陈季华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丝落寞。
    “以后，我们就是合作伙伴了。”
    他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我们会在投资协议里做好安排。由於我目前是花旗国国籍，所以我个人的这笔投资，会设计成可剥离的模式。等你的公司走上正轨，或者……真如你所说，政策对外资有了限制，你可以隨时把我们的股份回购过去，彻底变成一家纯內资的公司。”
    “这样，你就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
    陈季华把一切都想到了。
    曾少君深深地鞠了一躬。
    千言万语，都匯聚在这一个动作里。
    “谢谢您。”
    陈季华欣慰地点了点头。“想好去哪里做了吗？公司叫什么名字？”
    曾少君直起身，目光望向窗外，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的蓝图。
    “我打算回我的家乡，闽东。”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公司，就叫闽东时代新能源科技有限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