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浩没有休息。
    他带著安排给他的一个三人小组，在春节前的这段时间里，几乎跑遍了半个中国。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为雷霆汽车的电动客车项目，寻找一个合適的收购目標。
    他们去过北方的老工业基地，看到的是锈跡斑斑的生產线和早已被时代淘汰的落后设备。
    工厂里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大爷，眼神空洞地望著这些来自南方的陌生人。
    他们也去过沿海的某个经济开发区，那家客车厂的厂房很新，但走进去才发现，所谓的研发团队，只剩下两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
    有经验的工程师，早在工厂发不出工资的时候，就另谋高就了。
    几圈跑下来，沈浩的心也凉了半截。
    他向马宇腾匯报的三个收购理由，此刻看来，有些过於理想化了。
    那些经营不善的客车企业，往往不是单一环节出了问题，而是系统性的崩塌。
    有技术的没设备，有设备的没人才，更多的，是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块地皮和一屁股烂帐。
    “沈总，这是我们筛选出的最后一个目標了。”
    小组的成员递过来一份资料，脸上带著一丝疲惫。
    “湘江省，星城市，三湘客车厂。”
    沈浩接过资料，靠在顛簸的商务车座椅上，仔细翻阅起来。
    三湘客车厂，一家有著三十多年歷史的老牌国企。
    曾经也辉煌过，其生產的“三湘”牌大客车，一度是湘江省內客运市场的主力。
    但隨著市场竞爭的加剧和自身体制的僵化，近十年来，三湘客车厂的日子每况愈下。
    技术更新缓慢，產品缺乏竞爭力，市场份额被宇通、金龙等行业巨头不断蚕食，已经连续亏损了好几年，全靠地方財政的补贴勉强吊著一口气。
    在2004年的时候，知名家电企业美迪集团整体收购了这家企业，更名为“美迪三湘客车”，计划进军汽车製造业 。?
    资料上说，厂里还有一支完整的技术团队，保留著从底盘到车身的全套研发能力。
    这也是沈浩他们將其列为最后一个目標的核心原因。
    商务车驶入星城市，在导航的指引下，开进了一片老旧的工业区。
    当“美迪三湘客车”几个蓝色大字出现在视野中时，沈浩的心情並没有多少起伏。
    然而，当车辆驶入厂区大门，眼前的景象却让他微微一怔。
    厂区內的道路乾净整洁，两旁的绿化带有明显修葺过的痕跡。
    视线尽头的总装车间厂房，虽然样式有些陈旧，但墙体和玻璃窗都显得很新，不像是常年失修的模样。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在办公楼下，看到他们的车停稳，快步迎了上来。
    “是雷霆汽车的沈总吧？我是蔡德刚，工厂现在的负责人。”
    男人的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热情，不显諂媚，但透著一股真诚的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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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厂长，你好。”沈浩下车，与他握了握手。
    简单的寒暄后，蔡德刚直接领著他们走向生產车间。
    “厂房和设备，美迪集团接手后都投钱改造过，我们边走边看。”
    走进总装车间，沈浩的意外感更强了。
    车间內部的地面刷著崭新的环氧地坪漆，头顶的照明灯光线充足，让整个空间显得很明亮。
    一条完整的客车生產线从眼前延伸至远方，焊接、涂装、总装、检测，各个工位清晰分明。
    一些关键工位上，还能看到来自国外品牌的自动化设备臂，虽然型號不算最新，但保养得还不错。
    这和他想像中锈跡斑斑、灯光昏暗的破败工厂，完全是两个概念。
    “这里的条件，比我们之前去的那几家好太多了。”
    一个团队成员在沈浩身边低声说道，语气里带著一丝惊喜。
    沈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整条生產线。
    好是好，但问题也很明显。
    太安静了。
    偌大的车间里，只有零星几个工人在进行著某种维护工作，整条生產线上看不到一台正在组装的车辆。
    巨大的机械臂静静地悬在半空，像凝固的雕塑。
    传送履带上空空如也，只有一层薄薄的浮灰在灯光下依稀可见。
    整个车间，都处在一种低功耗的待机状態。
    “订单不足，最近两个月，生產线基本都停了。”
    蔡德刚注意到了沈浩的目光，有些无奈地解释道。
    “只保留了最基本的技术人员和维护团队，大部分工人都已经放长假了。”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迴荡，显得有些落寞。
    沈浩一行人沉默地走过一条条工位。
    他们看得出，这里曾经有过热火朝天的生產景象。
    工位旁的作业指导书还崭新，设备上的操作记录还停留在几个月前。
    这里具备生產的能力，只是失去了生產的理由。
    参观完车间，一行人回到了办公楼二楼的会议室。
    会议室的陈设很简单，几张老旧的沙发，一个掉漆的茶几。
    蔡德刚亲手给几人泡了茶，茶叶在玻璃杯中沉浮。
    “让沈总见笑了。”
    蔡德刚拉开一张椅子坐下，脸上带著一丝苦涩。
    “工厂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他开始介绍工厂的歷史。
    从国企时代的辉煌，到市场化浪潮中的没落，再到被美迪集团收购后的短暂希望。
    “零四年的时候，美迪集团雄心勃勃，想在汽车行业做一番事业。他们投了钱，更新了设备，扩建了厂房，我们所有人都以为，三湘厂能迎来第二次新生。”
    蔡德刚的语速不快，像是在讲述一个別人的故事。
    “可惜，造车和造家电，终究是两码事。市场竞爭太激烈了，宇通、金龙这些巨头，根基深厚。我们的新產品，在市场上根本打不开销路。连续几年，都是巨额亏损。”
    “美迪那边，耐心也耗尽了。最近集团內部已经有了明確的风声，打算彻底关停客车业务，把这块不良资產剥离出去。”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沈浩，眼神里那份深藏的期盼终於不再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