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室里安静的掉针可闻。
    唯有浅浅的呼吸声正有节奏的起伏著。
    陆妄尘睫毛微动，无声无息地睁开双眼。
    他藉助手臂力量將自己撑了起来，倚在床头。
    靠著微弱昏黄的床头灯，目光落在那道单薄纤细的倩影上。
    柯柠正睡的安稳。
    侧躺在沙发上，薄背佝著，双膝蜷缩，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不知怎么，陆妄尘忽然想起了他们五年前的新婚夜。
    那天他喝了许多酒，原本想在书房凑合一晚，却不想送走了全部宾客后，爷爷竟亲自来书房抓他，非亲眼盯他进了臥室才算罢休。
    他厌烦极了。
    原来极简的臥室被重装成新房，硕大的喜字占满了整个背景墙，红的有些艷俗。
    可柯柠倒躺在床上睡的香甜。
    卡著床沿，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鼻子以下都藏在喜被里。
    活像个木乃伊。
    驀地，他薄笑一声。
    陆妄尘单手扯开领带，弯下腰，
    忽然，一道与陆妄尘相反的力气从被下和他抗衡。
    陆妄尘眉心拧动，垂眸间，见柯柠五官都皱在了一起，紧紧抓著被角不放。
    “不要......”
    她小幅度的摇著头，把被子攥的更紧了。
    像只受到外界刺激的虾子，手脚蜷缩成团，整个人都透著一股说不出的抗拒。
    陆妄尘缓缓鬆了力，眉头拧出一个川字。
    柯柠却更紧实的用被子裹住自己，眼泪一滴滴地从眼角溢出来。
    “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求求你，別、別赶我走......”
    “救我，快来救我，救我......”
    泪水染湿了枕头，柯柠紧闭著双眼啜泣，梦魘缠身一样。
    “我要去找......”
    她好像嘟囔了一个什么名字，陆妄尘听不清。
    却收了手，心里莫名泛了层疑虑。
    次日一早，他派方逸去了柯柠养父母家调查。
    方逸说，柯柠从小跟著外公长大，家境不算太好，村子里没人见过她父亲，监护人一直都是舅舅舅母。
    舅父是个老老实实的农民，舅母是远近闻名的悍妇，对柯柠没什么好脸色，还有个表哥，是江家夫妻的养子。
    柯柠生活单调，区区一张纸，就写完了她这前二十年的所有轨跡。
    陆妄尘隨手丟进碎纸机，唇角溢出几分凉薄，“老爷子下聘的钱，应该都进了她舅母的钱包吧？”
    孙明笑而不答。
    陆妄尘没过问那笔钱，但老爷子那么重视这个孙媳妇，想来也不会亏待。
    忽然，一声低唤拉回了他的思绪。
    陆妄尘以为柯柠醒了，下意识地解释，“睡不著，我起来坐坐。”
    他清了清嗓子，“帮我倒杯水。”
    屋內安静如斯。
    柯柠没动。
    陆妄尘等了片刻不见动静，才探著脖颈朝那边扫了一眼。
    柯柠依旧睡著，连睡姿都没变。
    “又说梦话。”
    他习以为常，撇撇嘴，放鬆了紧绷著的神经。
    不想刚靠回床头，一声尤为清晰的低唤猛地钻入耳膜。
    陆妄尘仔细分辨了，竟是他的名字！
    剎那，陆妄尘瞳孔微张，像黑夜里的繁星，闪烁不断的散著耀眼的光亮。
    从小一起长大的，付璟扬就算只动下眉毛，陆妄尘也能猜出来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东西。
    当著柯柠的面，他留了点面子给付璟扬，“去洗漱，顺便看看祁嫂准备好早餐没有。”
    这是下逐客令了。
    柯柠心知肚明，没再多留，拧动门把去了厨房。
    “行啊顾少，都这样了还不知道爱惜自己呢？”
    没了柯柠在，付璟扬说话更加口无遮拦，“我说小嫂子怎么睡沙发呢，感情是你嚇的......”
    他走到床头，单手搭在陆妄尘肩膀上，“老顾，生活还是要分时间场合的，该节制的时候节制一点，大不了以图后报嘛。”
    陆妄尘抬手打掉他的爪子，字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一样，“再废话就滚。”
    “怎么还害羞呢？”
    付璟扬嘖声连连，“在医生面前没什么可遮掩的，我这是为你好。”
    他將唇角勾出一个邪魅的弧度，“话说我发现最近好像都没看到你那位红顏知己啊，云朵呢，她没来看你啊？”
    付璟扬说著，人已经走到了诊疗箱旁边。
    直到拿出医疗器械，也没听见陆妄尘有什么下文。
    他慢悠悠地转过身，见陆妄尘正一脸和善地看著自己。
    “璟扬。”陆妄尘轻唤。
    “嗯？”
    “麻烦你过来扶我一下。”他指著不远处的轮椅。
    “这么客气干啥呀，来！”
    付璟扬嗐了一声，没多想，把手里的东西暂时放到了床头柜上。
    五分钟后。
    一声响彻別墅的关门声惊动了厨房里正帮忙准备早餐的柯柠。
    和祁嫂互视一眼，待確定了声音来源，两人拔腿就往一楼臥室跑。
    “陆妄尘你、”大爷的！
    柯柠年轻跑得快，刚到就看见付璟扬被堵在门板外，医疗箱倒扣在地上，里面的东西零零散散洒了一地。
    “付少，发生什么事了？”
    彼时，祁嫂也追了过来。
    瞧见眼前这一片狼藉，直接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怎么了？！”
    “还不是、”
    付璟扬咬牙切齿地掐著腰，可话刚到嘴边，又觉得不该在柯柠面前提起，忍了几忍，才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可话咽的下，气咽不下。
    那天杀的陆妄尘！
    说什么他躺累了，要坐轮椅。
    等自己费劲巴拉的把人从床上扛下来，陆妄尘一秒都没犹豫，提著诊疗箱就往外丟，他拦都没拦住！
    眼看著自己的宝贝们尽数摔在地上，付璟扬心疼的站都站不稳。
    他不肯明说，柯柠也不再多问，招呼著祁嫂一起蹲下帮付璟扬收拾东西。
    “气死我了！”
    付璟扬喘著粗气，一拳捶在墙上。
    下一秒，竟疼得直接从原地蹦了起来。
    缓了好一会儿，才赌气般蹲在地上，一股脑將剩下的医疗用品塞进医药箱。
    隨后挎在肩膀上，愤愤然地站起来，“小嫂子，这少爷我伺候不起，我走了！”
    “祁嫂，麻烦你去送送。”
    不论如何，人家一大早的过来出诊，是好心。
    祁嫂也觉得是这个道理，点点头，一路小跑著跟了过去。
    等二人身影都消失在玄关口，柯柠才抬手去敲臥室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