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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萧战破防

    萧战吐出一口混著黄沙的唾沫,深褐色的唾液砸在冻得发硬的土块上,瞬间结了一层白霜。胯下的赤红角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被北风一扯,散得乾乾净净。
    他抬起右手,握成拳头,高高举起。
    身后,两千名修士组成的东路军像一块被突然卡住的铁板,硬生生停在荒原上。铁甲叶片互相碰撞,发出一阵密集的“哗啦”声。不到三个呼吸,声音彻底平息,只剩下风卷过枯草的呼啸。
    萧战翻身下马。厚重的皮靴踩在黄土上,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没回头,只是反手把马韁绳扔给旁边的一个老兵。
    “原地蹲下。把马嘴套上。谁的马敢叫唤一声,老子先剁了他的马,再剁他的人。”萧战压著嗓子低吼。
    两千人齐刷刷地矮下身子,借著起伏的土丘隱蔽起来。几个老兵熟练地掏出麻布兜,套在角马的鼻子上,勒紧绳扣。
    萧战猫著腰,手按在腰间的战刀刀柄上,几步窜上了前面的一个高土坡。
    他趴在冰冷的冻土上,扒开眼前枯黄的杂草,探出半个脑袋,眯起眼睛往前看。
    五里外。
    一座巨大的黑色城池趴在平原的尽头。
    黑岩城。
    城墙极高,少说有十丈。通体用纯黑色的黑曜石垒砌,石头表面没有半点反光,像是一个能吞噬光线的黑洞。
    萧战盯著城墙看了一会儿,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那城墙表面,不是死的。
    一层极淡的金色光膜贴著黑曜石的砖缝在流转。光膜像水波一样,从城门一直蔓延到城墙顶部,一圈接一圈,生生不息。偶尔有风卷著拳头大的碎石砸在城墙上,还没碰到石头,就被那层金光弹开,绞成粉末。
    九重防御阵法。
    萧战咬了咬后槽牙,牙齿摩擦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这乌龟壳,比情报里说的还要硬。硬往上撞,这两千兄弟连城砖都摸不到,就得被阵法绞成肉泥。
    他缩回脑袋,顺著土坡滑了下来。
    “耗子。”萧战喊了一声。
    一个乾瘦得像个猴子一样的男人从人堆里钻了出来。他穿著一身灰不溜秋的皮甲,脸上抹著两道黑泥,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透著一股子机灵劲。
    “统领。”耗子凑过来,蹲在萧战旁边。
    “带两个手脚最轻的兄弟。”萧战指了指土坡后面,“去摸摸底。城墙多高,阵法怎么转的,几步一个暗哨。还有,城门上面那个大箭楼,给我看仔细了。一个时辰,必须回来。”
    耗子没废话,用力点了点头。“得嘞。您瞧好。”
    他转身点了两个老兵,三人像三条灰色的土蛇,贴著地面,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前方的枯草丛里,眨眼就没了影子。
    萧战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靠著土坡。
    他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邦邦的乾麵饼,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沙土,塞进嘴里用力咬了一口。
    饼太硬,咯得牙疼。他嚼了半天,乾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
    旁边递过来一个水壶。
    萧战转头,是那个从修真界来的少年,陈飞。
    陈飞的脸色有点发白,握著水壶的手指骨节绷得很紧。他身上那套新发的皮甲穿得笔挺,但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
    “统领,喝口水。”陈飞的声音有点发乾。
    萧战接过水壶,拔开木塞灌了一大口。水是凉的,带著股皮囊的腥味。
    他把水壶扔回去,砸在陈飞的胸口上。
    “手抖什么?”萧战盯著陈飞的手,“怕死?”
    陈飞接住水壶,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了藏。他咬著嘴唇,摇了摇头。
    “不怕死,但……没打过这种仗。”陈飞低声说,“在下界,宗门火拼都是摆开阵势。这城墙太高了,咱们怎么打?”
    萧战咧开嘴,露出一口沾著饼渣的白牙。
    他伸手拔出腰间的战刀。刀刃上还有几个没磨平的黄豆大缺口。
    “怎么打?拿刀砍,拿命填。”萧战用粗糙的大拇指颳了刮刀刃,“到了这儿,你以前学的那些剑招、心法,全他娘的是放屁。玄冥的黑甲军不会跟你讲规矩。刀子捅进肚子里,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就这么简单。”
    他拿刀背拍了拍陈飞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陈飞身子一歪。
    “別瞎琢磨。等会儿听我口令。让你冲,你就闭著眼睛往前跑。让你砍,你就照著脖子剁。活下来,你就是老兵。”
    陈飞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用力点了点头,把水壶掛回腰间,手重新按在了剑柄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太阳被厚厚的云层彻底遮住,天色暗了下来。风越来越大,吹得地上的枯草发出“沙沙”的响声。
    两千人蹲在土坑里,没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兵器摩擦声和压抑的咳嗽声。
    萧战把那半块干饼啃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前方的枯草丛里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窸窣声。
    萧战眼神一紧,手握住了刀柄。
    一只沾满泥土的手拨开枯草。耗子像只土拨鼠一样钻了出来,满头大汗,皮甲上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左边脸颊上还带著一道血痕。
    他身后跟著那两个老兵,也是灰头土脸。
    “回来了。”萧战鬆开刀柄。
    耗子连滚带爬地凑到萧战跟前,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胸膛像拉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水……”耗子嗓子哑得厉害。
    陈飞赶紧把水壶递过去。耗子拔开塞子,仰头灌了半壶,这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摸清楚了?”萧战盯著他。
    耗子用手背一抹嘴角的泥水,两只眼睛亮得嚇人。
    “摸清楚了。统领,这黑岩城,真他娘的是个铁王八。”耗子捡起一根枯树枝,在两人中间的冻土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树枝戳破冻土,划出几道白印子。
    “城墙十一丈高。黑曜石砌的。缝隙里全浇了铁汁。”耗子画了一个大方块,“九重防御阵法。我试著用石子砸了一下,最外层那道金光,反震的力道能把人的胳膊震断。”
    萧战皱起眉头。“守军呢?”
    “一千人。全是黑甲军的正规编制。”耗子在方块里面点了几个点,“带头的將领叫乌海,天仙后期修为。我趴在城墙根底下听见的。他们换防极严,每两个时辰一换。下一波换防,在子时正刻。”
    萧战的手指在刀柄上敲击著。发出“篤篤”的闷响。
    “阵法没有死角?”萧战问。
    耗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他手里的树枝在方块正上方,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有!”耗子压低声音,语气里透著兴奋,“我绕著城墙爬了半圈,眼睛都快瞪瞎了。我发现那九层阵法的金光,不是从地下冒出来的,是从城门正上方那个大箭楼里散出来的!”
    萧战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倾了倾。
    “箭楼?”
    “对!”耗子用树枝在那个圈上用力戳了两下,“那箭楼有三层高,窗户全封死了。但我看得很清楚,每隔半炷香,箭楼的顶上就会闪过一道红光,然后城墙上的金膜就会跟著亮一下。阵法的核心节点,绝对在里面!”
    萧战一把丟开手里的刀,两只手狠狠地搓了一把脸。
    “好小子。记你一功。”
    他盯著地上那张简陋的图纸。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著。
    硬攻肯定不行。两千人连城墙都摸不到。
    只要把那个箭楼炸了,九重阵法就是个摆设。没了阵法,黑曜石城墙再硬,也挡不住金仙中期的刀。
    问题是,怎么炸?
    城门紧闭,箭楼悬在十丈高的地方。周围全是一千名武装到牙齿的黑甲军。
    萧战伸手解下腰间那个灰色的粗布袋。那是临走前楚若璃给的。
    他解开袋口的绳结,伸手进去掏了掏。
    一沓厚厚的、画满暗红色符文的黄纸被他拽了出来。极品硃砂混著火属性废丹的味道瞬间散开,呛得旁边的陈飞打了个喷嚏。
    爆炎符。一千两百张。
    萧战又掏出几个巴掌大的黑色铁盘。上面刻著繁复的金色纹路。
    困仙阵符。
    他看著手里的东西,嘴角慢慢咧开,扯出一个狰狞的笑。
    “盟主说的对。打仗,得动脑子。”萧战把爆炎符和阵符拍在地上,“硬拼是傻子。咱们给他们来个声东击西。”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竖起耳朵听的几个百人队长。
    “都凑过来。”
    几个队长立刻围拢过来,蹲在地上。
    萧战指著地上的图纸。
    “子时正刻。黑甲军换防。”萧战的手指在城墙的四个方向点了点,“老赵。”
    那个断了左臂的老兵往前挪了半步。“在。”
    “你带一千人。”萧战把地上的困仙阵符推到老赵面前,“分四路。摸到黑岩城的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底下。子时一到,把这几个困仙阵全给我砸出去。贴著城门砸!”
    老赵拿起一块阵符,掂了掂份量。“统领,这是要强攻四门?”
    “攻个屁!”萧战骂了一句,“困仙阵砸上去,城门里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你带人就在城门外面给我扯著嗓子喊,射弩箭,扔火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要让城里的黑甲军以为,咱们两千人全压在城门上了!”
    老赵独眼一亮,明白了。“调虎离山。把守军的注意力全吸引到四门去。”
    “对。”萧战转头看向另一边,“剩下的一千人,归我。陈飞,你带著你那九个师兄弟,跟我走。”
    陈飞握紧了剑柄。“统领,我们去哪?”
    萧战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图纸上那个代表箭楼的圆圈上。
    “我们去拔这根钉子。”
    他把那一千两百张爆炎符分成十份,用麻绳捆好。
    “等老赵在四门闹出动静,守军肯定会去支援。箭楼那边的防守必然空虚。”萧战把一捆爆炎符塞进陈飞怀里。
    爆炎符很沉,带著一股子刺鼻的火药味。
    “我们借著夜色,摸到正门底下。用鉤爪爬上去。”萧战盯著陈飞的眼睛,“到了箭楼底下,什么都別管。把这些爆炎符全给我贴在箭楼的承重柱上。贴完就跑。”
    “一千两百张爆炎符一起炸。”萧战咧嘴冷笑,“老子就不信,炸不烂他这个乌龟壳。”
    周围的队长们听完,呼吸都粗重了起来。
    这战术简单,粗暴。但极度危险。
    去炸箭楼的那一千人,一旦被守军发现,在十丈高的城墙上,进退两难,就是活靶子。
    “统领,这活儿太险了。”一个队长咽了口唾沫,“万一守军没被调走呢?”
    “没万一。”萧战一把抓起地上的战刀,“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盟主给了半天时间。拿不下黑岩城,咱们都没脸回去。都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几个队长低声吼道。
    “去分发爆炎符。检查兵器。弩箭上弦。”萧战挥了挥手。
    队长们散开,迅速回到各自的队伍里。
    萧战坐在原地,拿出一块破布,开始慢慢擦拭战刀。刀刃上的缺口划过破布,发出“嘶啦嘶啦”的声音。
    天彻底黑了。
    没有月亮,连星星都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荒原上伸手不见五指。
    风更大了,吹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两千人潜伏在黑暗中,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饿狼。
    陈飞把那捆爆炎符死死绑在后背上。他摸了摸腰间的长剑,又摸了摸大腿外侧绑著的黑铁鉤爪。
    手心里的汗已经干了,变得黏糊糊的。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萧战。
    萧战正把战刀咬在嘴里,双手麻利地把绑腿重新勒紧。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
    “统领。”陈飞忍不住低声叫了一句。
    萧战吐出嘴里的刀,转过头。
    “我……我能行吗?”陈飞的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萧战看著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想起了自己当年刚跟著凌天仙帝打天下的时候,也是这副怂样。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陈飞的头盔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行不行,等会儿上了城墙才知道。”萧战把刀插回刀鞘,“记住,眼睛盯著前面。別回头看。”
    萧战站起身。
    他没喊口令。只是抬起右手,往前猛地一挥。
    黑暗中,两千个黑影站了起来。
    没有火把。没有声音。
    只有皮靴踩在冻土上的细微摩擦声。
    老赵带著一千人,分成了四股,像四条黑色的细流,贴著地面,朝著黑岩城的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萧战拔出战刀,反手握著。
    “跟上。”
    他猫著腰,一头扎进了浓重的夜色里。
    陈飞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了肺腑。他拔出长剑,紧紧跟在萧战身后。
    五里。
    三里。
    一里。
    黑岩城那庞大的黑色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清晰。像一座压在人心头的铁山。
    城墙上,每隔几十步就插著一个火把。火光在风中摇曳,照亮了城头上来回巡逻的黑甲军士兵的铁甲。
    那层淡金色的阵法光膜,在火光下泛著冰冷的色泽。
    萧战在一处凹陷的土坑里停下脚步。
    身后的一千人瞬间趴在地上,屏住呼吸。
    萧战抬头,死死盯著城门正上方。
    那里,一座三层高的黑色箭楼矗立在城墙上。窗户紧闭。
    就在这时。
    “嗡——”
    箭楼的顶端,突然闪过一道极其微弱的红光。紧接著,城墙表面的金色光膜跟著亮了一下,然后又恢復了平静。
    耗子没看错。
    阵眼就在那里。
    萧战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绑著的一个简易的沙漏。
    沙子快漏完了。
    子时正刻。马上就到。
    他握紧了刀柄。粗糙的皮革勒得掌心生疼。
    城墙上,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隱隱能听到兵器碰撞的声音。
    换防开始了。
    萧战趴在冻土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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