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如玉猜测，这张脸之后，到底是什么秘密。
    是某种邪门秘术所需的特殊载体，是早年便定下的特殊谋划？
    朱小春能被神女特意选中留在柳家庄，长年修习所谓离魂术、参与骯脏的婴孩贩卖勾当，所有际遇的根源，多半就落在这张脸上。
    无数猜想在脑海里飞快交织盘旋，面上却不能显露分毫异样。
    她收敛眼底探究的锋芒，垂下长长的眼睫，刻意摆出一副受宠又满心惶恐、怯生生的模样。
    犹豫片刻，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轻轻攥紧身上破旧衣衫，轻声开口：“神女，我有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神女方才还在暗自思索朱小春遇袭一事的前因后果，闻言漫不经心抬了抬眼皮，语气閒散淡然：“什么事？你且说来便是。”
    顏如玉轻轻咬了咬下唇，眉宇间带著一丝惊魂未定的茫然，像是再度回忆起那日在李家药铺后院遇险的惊悚画面。
    她放缓语速缓缓说道：“此番我在李家药铺后院，迷药烟雾四起，濒临昏迷的恍惚时刻，隱约听见那名身著黑斗篷的怪人，隨口说了一句话。”
    神女问：“什么话？”
    顏如玉看著神女，缓缓道：“他说，我的脸让他很意外。”
    “唰”的一瞬，原本神態閒適散漫的神女周身气场陡然剧变，方才漫不经心的模样荡然无存。
    整个人身形猛地一僵，隔著精致的鏤空银纹面具，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她骤然绷紧的神经。
    她下意识往前踏出半步，声调不自觉拔高几分，原本平缓的语速变得急促，急切追问：“他还说了什么？原话一字不差复述出来！”
    顏如玉早就在心底打磨好了全套说辞，此刻故作茫然地轻轻摇晃脑袋。
    她面露真切的懊恼之色：“別的內容我当真没有听清，彼时浓烈药烟入脑，脑袋胀痛欲裂，视线模糊不堪，意识都在不断溃散，身体软得站不住，唯独这一句凑巧钻进耳朵里。
    这句话还是我拼尽最后力气衝破烟雾围困、踉蹌逃出院子，快要昏厥倒地的剎那，才零碎回想起来。
    听那人说话的语气，好像原本就认得我，绝非第一次碰面的陌生路人。”
    说完这话，她蹙起眉头，露出满心疑惑不解的神態，压低嗓音小心翼翼试探：“神女，会不会……是咱们柳家庄內部出了內鬼？
    不然，外面的人怎么会认得我的样貌？
    还清楚知晓我前去和李掌柜对接合作的具体行程，特意提前埋伏在后院等著暗算我？
    若是没有內部之人暗中走漏风声，对方不可能算计得这般精准无误。”
    顏如玉全程装作没有察觉到神女情绪的剧烈起伏，自顾自顺著疑点往下合理推测，眼角余光却始终隱秘留意著对方的细微变化。
    神女胸腔微微起伏，呼吸明显变得急促紊乱，方才从容淡定的姿態彻底消失。
    显然“黑袍人认识朱小春的脸”这件事，精准戳中了她內心最担心的要害之处。
    神女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怒与慌乱，急忙抬手打断顏如玉继续往下揣测內鬼的话题。
    她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警惕地盘问：“这件暗藏的细节，你此前可曾告诉过旁人？
    去跟村长说起过吗？”
    顏如玉故作认真地低头凝神回想片刻，而后缓缓轻轻摇头，语气诚恳：“还未曾和任何人提及。
    我逃回村里之后重伤昏迷，昏昏沉沉臥床不起，浑身酸痛无力，脑子乱糟糟的，整日昏昏欲睡，压根记不起这段零碎的对话。
    方才神女特意提起我的脸面至关重要，我才猛地从混乱的记忆里翻出这件事，还没来得及去找村长当面稟报详情。”
    神女大半张脸被雕花面具遮挡，五官神情全然隱在阴影之中，让人无法分辨喜怒哀乐。
    可紧贴面具下缘的嘴唇紧紧抿起，唇线绷得笔直僵硬，下頜肌肉隱隱收紧，仅凭这一处细微神態，顏如玉便能断定她此刻满心不悦，甚至夹杂著难以掩饰的紧张与惶恐。
    她站在原地久久沉默不语，狭小的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夜风擦过老旧土墙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孤零零迴荡在院落四周。
    顏如玉垂眸静静静待，暗自揣摩朱小春容貌的背后隱情，耐心等候神女接下来的动向。
    漫长的沉默过后，神女忽然拋开方才內鬼与黑袍人的全部话题，突然转换问话方向。
    她目光缓缓扫向外面，淡淡开口：“你大哥与大嫂去哪了？
    怎么不见他们二人的踪影？”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顏如玉心头猛地咯噔一下，暗暗警觉起来。
    她没有料到，神女会毫无徵兆忽然问起朱家夫妻。
    眼下朱大哥被捆缚堵嘴，在床底深陷深度昏睡。
    朱大嫂则被霍长鹤牢牢控制在屋顶。
    一人藏在屋內暗处，一人困在房顶角落，两人全都无法现身露面。
    顏如玉脸上神色依旧平稳如常，眉眼从容，隨口从容回话：“我自打在外受伤被抬回小院之后便臥床休养。
    他们简单留下熬煮好的汤药之后就自顾出门，扔下我一个伤病员独自在此。
    我不清楚二人去往何处，平日里他们也素来不爱在这阴冷破落的厢房逗留片刻。”
    房顶上，原本正攥紧袖中暗器、全神贯注紧盯屋內动向的霍长鹤，听见这句突如其来的问话，眉头骤然一蹙。
    心底同样满是疑惑，全然摸不透神女为什么毫无来由忽然將注意力放到朱大哥、朱大嫂身上。
    他拎著朱大嫂，悄无声息落到院墙角落。
    屋內的神女听完回答，没有继续深究朱家夫妻的去向，径直转身朝著房门外走去。
    顏如玉撑著虚弱的身子从硬板床上慢慢起身，步履放得迟缓无力，紧隨在神女身后，缄默不语，不多嘴问询缘由。
    她跟隨著神女的脚步走出昏暗的厢房。
    夜色浓稠如墨，整片朱家小院被沉沉夜幕完整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