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黑潭重刑看守所建在一片废弃盐碱地上。
白天风沙刮脸,晚上潮气钻骨。
这里关押的,不全是罪犯。
有些时候,是被这个时代判定为“碍事”的普通人。
周平被吊在三號禁闭室里。
两条胳膊被铁链拉高,脚尖只能勉强碰到地面,稍微卸力,肩骨就会传来要被扯开的痛。
墙角渗水。
水顺著水泥缝往下淌,滴答,滴答,落进地面的黑色浅洼里。
那水不是乾净的。
带著铁锈味,霉味,还有血腥气。
周平低著头,额前乱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嘴唇裂开,干得发白。
背上有警棍留下的青紫。
肋下有电击后的焦痕。
右腿小腿肿了一圈,皮肉烂开,裹著劣质纱布,纱布早被脓血泡透。
伤口在发热。
可禁闭室里冷得要命。
冷和热拧在一起,折磨人很有技术含量。
周平每次喘气,胸腔里都像塞著砂纸,磨一下,疼一下。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
不。
也许是四天。
黑潭没有时间。
灯二十四小时亮著,白色灯管掛在头顶,照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
这里最噁心的地方,不是打人。
是让人慢慢忘记自己曾经是个人。
门外传来钥匙碰撞的响动。
周平眼皮动了动。
铁门上的观察窗被拉开。
一张油腻的脸凑进来。
狱警老梁。
不是那种活宝,是那种把人命揉成菸头踩的老油条。
老梁嘴里叼著烟,隔著小窗喷了口烟气。
“哟,还活著呢?”
周平喉咙滚了滚。
半天,挤出几个字。
“水。”
老梁笑骂。
“你当这儿是疗养院?还点单?”
旁边另一个年轻狱警探头看了眼,嫌弃地捂了捂鼻子。
“梁哥,这人腿是不是烂了?味儿冲得很。”
“烂就对了。”
老梁打开门,靴底踩过地上的污水,走到周平面前,用警棍挑起他的下巴。
“福音教暴徒嘛,身体强度比普通人高,扛造。”
周平抬起眼。
眼白里全是血丝。
“我不是福音教。”
老梁掏了掏耳朵。
“你说啥?”
“我没有罪。”
周平每个字都从破裂的喉咙里挤出来。
“监控在我手机里。”
“赵梟带人闯进我店里,抢我妹妹。”
“我报警了。”
“你们把我抓了。”
年轻狱警听得有些发怔。
老梁却乐了。
他抬手,警棍横抽过去。
周平的头被打偏,牙齿磕破口腔,血顺著唇角往下淌。
“还挺能编。”
老梁弯腰,凑近周平,语气里全是恶臭的轻蔑。
“周平,你是不是还没搞懂版本更新?”
“以前呢,讲证据,讲流程,讲你那套小市民的公道。”
“现在是什么时代?”
他用警棍点了点周平的胸口。
“全民御诡。”
“能守防线的人,才是人上人。”
“普通人挡了高级御诡者的道,本身就是死罪。”
年轻狱警低下头,没接话。
老梁瞥了他一下。
“新人,多学。”
“別整天拿旧法那套嚇唬自己。”
“赵爷是a级御诡者,一个人解决过三次诡域,手底下救过多少城区?这叫战略资產。”
他又看向周平。
“你妹妹算什么?”
周平的身体抖了起来。
不是冷。
是某种被压到极限的东西,正在骨头里撞。
老梁还在说。
“一个普通小姑娘。”
“没编制,没贡献值,没御诡潜质。”
“赵爷愿意看上她,那是她命好。”
周平抬起头,血糊住半张脸。
“闭嘴。”
老梁眼皮一翻。
“哟?”
“还横?”
警棍再度落下。
这次打在周平肋下。
周平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痛音,整个人被铁链拽得晃了晃,脚尖在地面拖出两道血痕。
老梁把菸头按在墙上。
“我告诉你,別想著翻案。”
“监控没了。”
“手机没了。”
“你那个躺在维生舱里的妹妹,也没了用。”
周平猛然抬头。
铁链被拉得哗啦作响。
“你们动她了?”
老梁没回答。
可那张脸上的表情,已经够了。
周平脑子里某根线,咔地断了一截。
记忆被黑潭的潮气推开。
那天,修车铺捲帘门刚拉下一半。
外面下著雨。
妹妹周寧蹲在门口,抱著饭盒,笑嘻嘻地说哥你又忘记吃饭了,再这么下去,你迟早把自己修成废铁。
周平满手机油,骂她小祖宗。
她今年十九。
读护理。
学费是周平修了四年夜车攒出来的。
兄妹俩住在店后面的小隔间里,一张上下铺,一台旧冰箱,一只总漏电的电饭锅。
穷。
可日子能往前走。
周寧爱攒钱买发卡,十几块一个,也能高兴半天。
她总说,等毕业进医院,就换她养哥。
那天赵梟来了。
黑色越野车停在店门口。
车门打开,下来四个人。
为首的男人穿著驻防军外套,肩章闪得刺眼。
赵梟。
当地防线驻守a级御诡者。
电视上见过。
新闻里,他是英雄。
现实里,他眼睛落在周寧身上,黏得让人反胃。
“我说过你逃不掉,跟我走。”
三个字。
没有商量。
没有铺垫。
周寧躲到周平身后,手里的饭盒摔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周平拿起扳手。
“滚出去。”
店里安静了两秒。
隨后,赵梟笑了。
“普通人现在都这么勇了吗?”
周平衝上去。
扳手砸向赵梟的肩。
可半空里,扳手停了。
不是停。
是周平整个人被看不见的力量压弯了腰。
膝盖撞地,牙关磕出血。
赵梟站在原地,手指轻轻往下一按。
周平的右腿当场断开。
周寧哭著扑上来。
“別打我哥!”
赵梟皱了皱眉。
“吵。”
规则压过去。
周寧飞出去,后脑撞上升降机边角。
那一下,不重。
可她再也没爬起来。
雨还在下。
修车铺门口围了很多人。
没人敢进来。
周平爬到妹妹身边,手摸到满掌温热,整个人都空了。
医院抢救室外。
医生摘下口罩,说基本算是脑死亡,建议放弃。
周平抱著手机,里面有店內监控备份。
他去报案。
接待的警员看完视频,沉默了很久。
然后有人进来,把门关上。
再然后。
福音教暴徒,袭击驻防英雄,恶意剪辑视频,煽动民怨。
每一条帽子都扣得严丝合缝。
周平甚至没上庭。
签字的是特別安全委员会。
文件上盖著红章。
赵梟因驻守防线有重大贡献,享最高豁免权,任何民事刑事指控需经战略资產保护办公室覆核。
覆核结果。
不予受理。
周平看著那张纸,笑了很久。
笑到被人按在地上,打断两颗牙。
后来,他被送进黑潭。
罪名,福音教暴徒。
证据,拒不认罪,情绪极端,具备被异化风险。
这年头,普通人想申冤,也得先证明自己没有被诡异污染。
这逻辑很天才。
天才到让人想吐。
禁闭室里,老梁蹲下来,拍了拍周平的脸。
“想起来了?”
“別怪哥几个。”
“这事儿上头打过招呼。”
“你要是真想为你妹好,就老实点走。”
周平盯著地面的积水。
水里倒著一个人。
头髮乱,血污厚,眼窝陷下去,嘴角裂著口子。
已经不像周平。
更像某种从下水道里爬出来的怪东西。
他忽然低笑。
起初很轻。
后来喉咙里全是血沫,笑得断断续续。
年轻狱警退了半步。
“梁哥,他不太对。”
老梁不耐烦。
“怂什么?这地方每天疯十个八个,很稀奇?”
周平还在看水面。
水面里的人也看著他。
他想起妹妹那枚粉色发卡。
想起她把饭盒塞到他怀里,嫌弃地说你手上全是机油別碰我头髮。
想起赵梟说“吵”。
想起医院冰冷的通知单。
想起那些人坐在会议室里,喝著热茶,討论他这个“风险源”该怎么处置。
风险源。
原来人被逼到没路走,连喊疼都算风险。
周平的指甲抠进掌肉。
血从掌心往下滴,落进黑水里。
一下。
又一下。
他在无声里嘶吼。
如果这世上只有御诡者才配讲理。
那就让讲理的人全死光。
如果a级功勋能抵掉一个女孩的命。
那就让所谓功勋全烂在王座上。
如果普通人生来就是给特权者让路。
那就掀了这条路。
杀光他们。
杀光那群披著人皮的特权者。
让他们也跪著。
让他们也求饶。
让他们也尝尝被规矩碾过去的滋味。
只要能做到。
周平愿意把自己的骨头,血,名字,过往,全都扔进黑暗里。
做人太苦了。
那就不做人。
世间最恶的诡异?
来啊。
他认。
老梁站起身,嫌恶地甩了甩警棍。
“行了,今晚差不多了。”
“別真弄断气,赵爷还没来呢。”
年轻狱警忍不住问:“赵梟真要亲自过来?”
“废话。”
老梁压低话,语气里带著討好和羡慕。
“赵爷最近心情不好,防线那边又死了一批新人,他得找个地方鬆快鬆快。”
“这杂碎把赵爷名声弄脏过,正好。”
年轻狱警喉结动了动。
“那档案呢?”
“畏罪自杀。”
老梁说得顺口。
“福音教暴徒嘛,心理崩溃,自残死亡,很合理。”
他伸手关门。
铁门合上的前一刻,周平抬起头。
那张满是血的脸藏在灯光下,嘴唇开合。
老梁没听清。
“你说什么?”
周平盯著他。
“我说。”
“总有一天,你们会跪著求普通人原谅。”
老梁愣了半秒,隨即笑得前仰后合。
“听见没?”
“普通人。”
“哈哈哈哈,这杂碎还在做旧时代的梦。”
铁门关上。
禁闭室重新只剩灯管的嗡鸣和水滴。
周平低下头。
手掌还在滴血。
地面的黑水泛起细小涟漪。
没人注意到,那些血落入水里后,没有散开。
而是沉下去。
沉到比影子更深的地方。
黑潭看守所外,夜风卷过铁丝网。
探照灯转动。
远处的岗楼上,狱警打著哈欠刷短视频,屏幕里是某个御诡者明星的採访。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弹幕刷得飞快。
周平若是看见,大概会笑到呕血。
责任?
这两个字,在赵梟那种人嘴里,真是年度地狱笑话。
走廊尽头,升降门开启。
皮靴踩过地面。
一步。
一步。
不急。
很稳。
老梁的態度在几秒內完成了职业级变脸,腰弯得恨不得折成两截。
“赵爷,您来了。”
“那杂碎就掛在里面。”
“上面监控都掐了,今晚系统检修,记录也做乾净了。”
“算他畏罪自杀。”
“您慢慢玩。”
厚重铁门外,脚步停下。
一个男人低低笑了。
“开门。”
第537章 新时代的特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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