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算那傢伙有点良心。”
    那位看起来不太聪明的魔鬼少女临別对莫雷施展的“飞行术”，让他不至於在夜幕中穿越树林，艰难跋涉数里。
    夜色已深，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里还透出昏黄的灯光和醉汉的嚷嚷声。
    莫雷搀著迷迷糊糊的奈尔斯，落在科诺特城的街道上。
    不远处有几位身穿长袍的牧师，正半跪在地检查著什么，身旁围著一圈卫兵。
    如果莫雷没记错的话，那边好像正是厄休菈將他们传送离开的位置。
    “嘿，朋友，那边发生什么事了？”
    莫雷朝一位从那边走来，仍不断抻著脖子回望的男性居民打听道。
    “谁知道呢！那些人都不肯说。”
    注意到莫雷身上的法师袍，工匠打扮的男人面色和善了几分。
    他向前一步，压低声音道：“我听別人说，有人在城里面召唤了一只棘魔！”
    “棘魔？”
    “具体我也不清楚，据说是一种会飞的恶魔，眨眼工夫就不见啦！”男性工匠摊了摊手，“那里好像就是布置召唤法阵的位置。”
    “明白了，多谢。”
    “你这朋友也喝得不少吧……我去，什么东西在顶我？”
    “呃，是啊是啊，我得给他送回去。”
    莫雷连忙岔开话题，告別了面露疑惑的工匠，搀著奈尔斯快步离开。
    那些圣职者的调查工作似乎不太顺利，到现在都没什么结果。
    三小时前自己眼巴巴盼著他们来，但现在的莫雷只想离他们远一点。
    “刚才的交易大概见不得光，而且还答应了保密……”
    想到这里，莫雷转头看向身旁目光呆滯的奈尔斯。
    “阿巴，阿巴。”
    富態商人脚步飘忽，重量有一半压在莫雷的身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著什么。
    眼神呆滯，嘴边的两撇小鬍子却高高扬起，的確一副醉酒的姿態。
    “那傢伙的法术到底靠不靠谱？”
    莫雷小心地扶著他绕过街角一堆不知谁丟弃的木箱，心中有些担忧。
    万一那位笨拙的魔鬼小姐学艺不精，很难向商队交代啊……
    “啊哟！”
    就在这时，奈尔斯忽然打了个激灵，像是被人从梦中猛地拽醒。
    他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用力揉了揉眼睛，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略带不满的失望表情。
    “这家『鸟妖排簫』质量也太一般了！”
    胖商人愤愤不平地拍了拍自己圆滚滚的肚腩，语气懊恼。
    “真是看走眼了！我点的那姑娘还没我们商队里那个半精灵小伙子好看！莫雷兄弟，你觉得呢？”
    “呃，是啊是啊。”莫雷面不改色地附和道，“確实很一般。”
    “等把那批货处理完，老兄我去找本地土著打听打听！”
    恢復清醒的奈尔斯满腹牢骚，接下来一路都在向莫雷抱怨。
    “是，这种事还是得找本地人。”
    莫雷时不时应和几句，心里却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五环法术，“篡改记忆”！
    这种级別的法术他闻所未闻，毕竟学院只开设三环及三环以下的法术课。
    身边这位履歷丰富的行商就这么被无声无息地塞进了一段完全虚假的记忆，还对此深信不疑。
    一阵迟来的后怕从莫雷脊背缓缓升起。
    如果厄休菈当时把这个五环法术位用在破坏性的元素魔法上，他恐怕毫无胜算！
    如果不是对方不太聪明，而且从头到尾都没打算下杀手，今天这事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收场。
    “起码多学几门三环法术或者补充几种战技，应对的手段也会多一些……任重道远啊。”
    莫雷头一回感觉到提升实力的紧迫感。
    “兄弟，我到了！进来坐坐？”
    奈尔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莫雷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当初从马车上下来的那条路上。
    路口竖著一块路牌，上面写著“铜壶街”。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得儘快回一趟学院，搭你的车就是为了这事。”
    “好吧，那回头见！”
    见莫雷態度坚定，奈尔斯也不强求，冲莫雷挥挥手。
    “奈尔斯大人，您怎么回来了？之前不都是在外面过夜吗？”一位值守的商队护卫惊讶道。
    “害，別提了！要是看著那张脸睡觉，肯定得做噩梦。”
    奈尔斯一边抱怨，一边伸手调整了一下弹道，“奇怪，怎么黏乎乎的……”
    莫雷不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转身快步离开。
    在两侧两头石制雄鹰鵰像的注视下，莫雷穿过了缓缓开启出一条缝的主校门。
    它们的眼神和记性很好，能容易分辨出学院的人。
    穿过几栋黑漆漆的教学楼，莫雷在训练场前停下了脚步。
    环视四周，確定四下无人后，他才压低声音开口：
    “你觉得，要不要把今天这事跟格鲁德大人提一提？王都那边买下振捣棒专利使用权的贵族，很可能跟魔鬼有关联。”
    无人应答。
    沉寂了好一会儿，巫师帽的声音才幽幽响起。
    “你怎么敢的？胆子也太大了！就不怕那位还没走，一直跟著你到了这儿？”
    “不用担心。”莫雷抬起右手，手指蜷曲虚握，“接受了那份祝福之后，她在几百米范围內出现我会有一点感应。”
    类似於“物件定位术”的微弱共鸣，方向感很强。
    “呼，那就好。”
    巫师帽长长地鬆了口气，帽檐软塌塌地垂下来，盖住了大半张褶皱构成的脸。
    “嚇死我啦，我连动都不敢动一下！你知道我刚才看著你是什么感觉吗？就像在草原上骑著一匹小马逃命，结果小马非但不跑，还朝狮子嗷的一声就衝上去啦！”
    “你知道那傢伙是魔鬼？为什么不早点提醒我？”
    “在她展现力量之后才知道的。”
    “那你这比喻一点都不恰当。”莫雷抬眼看了一眼头顶，“另外，你觉得我刚才的提议怎么样？”
    “噢？你不担心这事波及到那个胖商人身上吗？那傢伙对你其实还不错。”
    “並不是很熟，只是合作关係罢了。”莫雷摆摆手，“但王都可能潜藏著魔鬼，而且大概率不止一个！把这种消息匯报给老院长应该更重要吧？”
    “你不是答应了那个魔鬼女士，不会跟任何人透露今天发生的事吗？”巫师帽好奇道。
    “是的，我答应厄休菈，我本人不会去跟任何人提起这事。”莫雷点点头，“但是你去跟外人讲不受影响啊。”
    说到这里，莫雷不禁回想起递出十份附带说明的设计草图时，魔鬼少女那种震惊、惊喜，还有掺杂了大概率是扮演出来的羞怯神情。
    “合作愉快！”
    在那之后，厄休菈痛快地与莫雷签订了契约。
    “对了，你不许跟任何人……还有任何生物提起今天的交易！”
    “可以。”莫雷一口答应下来，“但其他人或许也走漏消息，比如科诺特城里的路人……”
    “你是想替你那边藏起来的朋友掩饰？別担心，我能消除他关於这部分事情的记忆。”
    自以为察觉到莫雷弱点的魔鬼少女嘴角轻扬。
    “如果让我知道你跟任何生物提起过今天的交易细节，你这位商人朋友的下场肯定不会太好！”
    “啊？我？”躲在一旁的奈尔斯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为什么受伤的是我……阿巴阿巴……”
    “再会。”完成施法的貌美魔鬼扬起下巴，蝠翼缓缓张开，“希望你的新发明不会让我失望。”
    或许是因为厄休菈当时急於结束这场会面，总之她从始至终都没有往莫雷头顶上的尖顶巫师帽多看一眼。
    她完全没有察觉到，这其实是一件活化物件！
    “活化物件是生物吗？”莫雷自问自答，“我想应该不是。”
    “是这样没错。”巫师帽想了想，褶皱构成的五官挤作思索的表情，“不过我认为没必要跟老主人聊这些。”
    “为什么？”莫雷一愣。
    “那些长盛不衰的大贵族，其实哪家都不乾净！包括海尔森的王室在內，各有各的秘密，没有一家经得起细查。”
    “这样吗？”
    “是啊。跟魔鬼、恶魔，还有各种各样异界存在有联繫的大贵族不在少数，彼此心里面清楚得很，只是没人会公开承认。”
    巫师帽的尖顶耷拉下来，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只要不闹出太大动静，教会那边通常也不会深究，毕竟真要查起来谁也跑不了。”
    “但就这样完全不理会真的好吗？魔鬼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科诺特城的街头，这已经不是小事了。”莫雷皱眉。
    “没关係。据我判断，跟你签订契约的那位，权柄应该跟『欢愉』有关，这种魔鬼很难惹出什么大祸，顶多隔段时间收走几个灵魂，没必要放在心上。”
    “收走几个灵魂……这叫小事？”莫雷瞪大眼睛。
    向来遵纪守法的老实人类青年大感震惊。
    “是啊，你不知道，王都那些治安官要操心的事情多了去了。”
    巫师帽的语调出乎意料地轻鬆，似乎並不在意。
    “只要別突然召唤出一整支恶魔军团来，相对守序的魔鬼在王都完全不算什么大事。
    莫雷扶额，沉默了好一会儿。
    “行吧，那就这样。”